朱门归尘续(第1页)
穿过抄手游廊,一路雕梁画栋,廊下挂着的宫灯还未点燃,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
叶洛晏跟在众人身后,步子放得极轻,一双眼睛看似安分垂着,余光却一刻不停地扫视周遭亭台楼阁,朱红栏杆,名贵盆栽,每一处繁华景致,都落在她眼底。
从前困在城外冷清庄子,土墙矮屋,四季只有荒草与枯树,何曾见过这般钟鸣鼎食的侯府光景。
众人将她送至东跨院门口。
院落收拾得干干净净,两株海棠分立院门两侧,屋内桌椅屏风、锦被纱帐一应俱全,是沈氏提前命人布置妥当。看着体面周全,只是院落位置偏居内院东侧,离主院遥远,来往要绕不少路,周遭也少有主子居住,大多是仆婢居所。
沈氏站在廊下,语气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主母气度:“这处院子往后便归你居住。一应被褥器物都已备好,若是缺什么物件,只管叫管事嬷嬷来回我,府里不会委屈你。”
话说得漂亮,却并未踏入院内一步,连客套进屋坐坐的意思都没有。
叶洛晏屈膝福身,脊背微微弓起,眼眶又淡淡泛红,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夫人费心,女儿已然感激不尽,怎敢再奢求别的。能回到侯府,已是天大福气。”
这番话说得谦卑懂事,站在一旁的几个仆婢看在眼里,心里越发怜惜这位苦命归来的大姑娘。
叶衡见状,更是心中有些许酸涩,声音严厉但夹杂点温柔地叮嘱:“好好在此休养,若是有人敢怠慢于你,直接来寻我。”
“是,父亲。”叶洛晏应声,睫毛簌簌颤动。
叶沉瑜安静立在沈氏身侧,冷眼旁观这一出表演。
上一世,她便是见她这般懂事可怜,心下一软,时常跑来东跨院探望,把自己的好书、新奇玩物源源不断送过来,掏心掏肺待她。可到头来,那些好意尽数被叶洛晏当做捏死自己的催命符。
檀香轻轻扯了扯叶沉瑜的衣袖,衣袖下的指尖微微用力,是悄悄提醒她切莫多言。闭月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叶洛晏全身,留意她的神态举动,牢牢记在心里。
不多时,叶衡尚有公务,嘱咐几句便转身往前院书房离去。
男人一走,沈氏脸上那一层浅浅的慈和,淡下去几分。她不愿久留此处,淡淡开口:“你一路舟车劳顿,早些进屋歇息。沉瑜,我们回正院。”
“是。”叶沉瑜应道。
母女二人带着丫鬟转身离开,没有再多停留半分。
身后,叶洛晏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低垂的眼眸里,柔弱尽数褪去,掠过一丝幽暗。直到看不见一行人身影,她才缓缓转过身,踏入属于自己的东泠院。
院内分派给她的两个小丫鬟怯生生上前伺候,她淡淡应着,走进正屋,伸手抚过铺得平整的锦缎被褥,指尖摩挲着细腻丝滑的料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无人察觉的笑意。
这侯府,她终于回来了。
回到正院,沈氏坐回太师椅,端起凉茶抿了一口,方才维持的体面外壳彻底卸下,眉宇间浮出一丝倦怠。
“方才你也看见了。”沈氏看向叶沉瑜,声音压得很低,“看着温顺听话,可眼神藏不住心思。刘氏当年便是这般擅长装柔弱,没想到生出来的女儿,一模一样。”
叶沉瑜点头:“母亲看得明白。今日在府门前,她句句谦卑,可句句都在博父亲怜悯。父亲心中对刘氏心存愧疚,往后定会处处偏着她几分。”
“我何尝不知。”沈氏眉头微蹙,“我身为侯府主母,明面上万万不能苛待她,否则就要落得善妒狠毒的名声,叫外人指指点点。但也绝不能任由她肆意妄为。”
闭月站在一旁,躬身回话:“夫人,小姐。方才奴婢留意,大姑娘身上那件旧布裙,看着朴素,可袖口内侧,悄悄缝了一小块成色不错的绢料,想来在庄子的时候,也并非过得全然清苦。”
檀香补充道:“还有,方才路过花园,她张望楼阁的眼神,太过热切,不似常年居于乡野、对荣华毫无念想的女子。”
两个丫鬟观察细致,叶沉瑜心中赞许。重生一回,她身边这两个忠心丫鬟,便是自己最得力的臂膀。
“往后东泠院那边,不必刻意交好,也不可刻意疏远。”叶沉瑜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礼数周全即可,不必主动送过多珍宝玩物。她若是主动来寻我,我便应付,若是无事,我们不必登门。”
前世就是因为自己太过热忱,反倒叫叶洛晏抓住机会,到处散播嫡妹亲近依赖自己的闲话,塑造姐妹情深假象,背地里却处处构陷。
沈氏十分认同:“你这般做甚好,保持分寸,便是最好的自保。我已经吩咐下去,东跨院供给按庶女份例来,不多给半分优待,也不少该有的吃穿用度。下人不许刻意捧她,也不许肆意欺辱,一旦生出是非,立刻禀报。”
日子一晃便是三日。
侯府表面风平浪静。
叶洛晏十分懂得礼数,每日晨昏定省,准时前来正院向沈氏请安。说话柔声细语,做事谨小慎微,嘴甜谦卑,见到府中下人也客客气气,短短几日,不少仆妇都夸赞大姑娘性情和善可怜。
只是她总有意无意,在叶衡面前流露自己日子过得拮据,偶尔提起庄子里受苦旧事,并不直白诉苦,只寥寥几句叹息,便引得叶衡满心愧疚,时不时赏赐些银钱摆件送到东泠院。
这日午后,叶沉瑜正在自己院内临摹字帖,檀香进来禀报。
“小姐,东泠院的大姑娘过来了,说亲手做了绣帕,特意送来给您。”
叶沉瑜握着狼毫的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小小的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