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葬师稚子归尘(第3页)
七年前。他从崖口坠下来,摔进溪水里。意识模糊的时候有人把他从水里捞出来,背在背上走了很久。等他醒过来时,他躺在一块青石旁边,一个白发老头蹲在溪边,拿一根树枝在挑他脚踝那道烫伤疤旁边的泥。
"你叫什么?"老头问他。
他疼得说不出话。
"没事。"老头把树枝扔了,"以后叫什么都行,先活过来再说。"
赵吉伸手摸了一下那块青石的顶面。地衣下面有一道很浅的凹痕,像指甲划过留下的。他师傅每次坐在这块石头上休息时,右手拇指都会无意识地在那同一个位置按一下。按了七年,青石表面凹了一条月牙形的浅弧。
赵吉的拇指按进那道浅弧里。
"师傅。"
他声音很轻。
"我下山了。"
他转身。那块青石被留在他身后。谷口外面的路变宽了,灌木少了一些,偶尔能看见被踩出来的土径。他沿着土径往下走,膝盖上那块泥已经干了,浅褐色的一小块,他始终没拍。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来到一处山坳。
三棵老松。树根底下有一块被撬开的石板,下面是师傅生前住的岩洞。洞口很小,弯腰才能进去。里面不大,容得下两个人坐卧。靠洞壁有一张草席,草席旁边叠着三件换洗的布衫,压在石头上。石头上还放着一本线装手记——封皮磨得发亮,边角卷了。
赵吉在草席前蹲下。
他先把那三件布衫叠好,放进一个布袋里——师傅生前说过,衣服不用扔,以后自己穿。然后他伸手去拿那本手记。手指碰到封皮时,他看到压在底下的另一件东西。
巴掌大。铁质。边缘锈了一层薄绿。
是一枚令牌。
正面刻着一个字,笔画极简,像一个"山"字中间多了一横。反面什么都没有,只在边缘有一道弧形凹槽,和青石上那月牙印一模一样。
赵吉拿起令牌。
铁很凉。压在掌心上的重量比他想象的重。他翻过来摸了摸那道凹槽——拇指刚好卡进去,严丝合缝。
他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师傅没给他讲过。
但他把它收进了灰布衫的右边内兜——贴着胸口的那层。
手记也收进去了。三件叠好的布衫装进布袋。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草席和洞口透进来的天光。
"我走了。"
岩洞安静。草席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坐痕。洞壁的石缝里有一根木棍,他师傅拄了十几年的那根。赵吉犹豫了半秒,还是弯腰把它拿上了。
木棍比他身高短两寸,杖头磨得油亮。
他拄着这根棍子走出岩洞。弯腰从洞里出来时,洞口上方的一片碎石被他的头顶碰了一下,滚落了几粒。他抬手接住其中一粒,握在掌心里看了半秒,随手放进了布衫左侧外兜——和那块溪石放在一起。
山坳外面是更宽的谷地。晨雾散了大半,阳光从松林缝隙里打下来,满地的松针被照得发白。他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形的小径往下走,手里的木棍在松针上戳出一个个浅坑。
走了一里多。
他停下来。
前面三丈远处,有一棵枯死的松树横在路中间。树皮全剥落了,树干白得像骨。树干下方蹲着一只灰色的大鸟——长得像鹰但小一圈,爪子扣进枯木裂口里,正歪着头看他。
赵吉看着那只鸟。鸟也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