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遇少年兮自青阿（第1页）

腊八雪霁，连日的风雪终歇，难得放晴，天光映得积雪生辉。程晏立于庭前，望着檐下晶莹的冰凌，吩咐凌骁道“你回府去告知张总管，命厨下多备粳米、各色干果，熬几大锅腊八粥来。分飨府中寄宿的难民，再遣家丁抬至流民聚集的十字街口，设棚施予街衢流民，不拘多寡，人人有份。”

凌骁领命，自去督办。午后，程晏换了身素净常服，

只带了凌骁，悄然踱至街口粥棚旁静观。粥棚已是热气蒸腾，米香豆香混合着桂圆、红枣的甜馥，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闻讯而来的流民百姓早已排成长龙，家丁们手脚麻利，将一勺勺滚烫的粥羹舀入碗中。

忽闻人丛中一声低呼：“呀！那不是国公么？”这声音虽不大，却如石入静水。几个眼尖的百姓循声望去，仔细辨认那立于雪地光影中的少年——形容俊美，肤白胜雪，不是国公又能是谁？

“国公”

“是国公亲自来看顾我等了！”

众人奔走相告，人群如潮水般涌动起来，领了粥的、尚在排队的，纷纷围拢过来。程晏心中暗道不好，转身欲走，已来不及。转眼间，二人已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严严实实。有老者颤巍巍欲行大礼，有妇人抱着孩子挤上前来致谢，众人七嘴八舌，情意拳拳。程晏欲开口安抚，声音已被百姓的热情所淹没，只得含笑拱手还礼。

程晏原本“看看就走”的打算就此作罢，又待了一二个时辰，众人方散。他与凌骁踏着残雪缓行，脚下发出闷闷的咯吱轻响。

行至街尾，忽见三四名壮汉在雪地上追逐一个身着月白短袄的少年，他身形瘦小却轻盈如燕，总能在追兵手臂堪堪掠过时折返方向。冻得通红的指尖不时捏起雪球，向着敌人投掷而去，每一次都精准地溅在对方脸上，引得旁观的路人哄笑成团。

"小兔崽子！我就不信抓不到你！"

程晏对这声音可是十分熟悉，不用看，定是自己那不争气的皇弟又出来闯祸了。他还是循声望去，果然是程浩。程浩正站在街边观战，气得直跺脚。

程晏急忙喝止道“浩儿，你又出来闹事，堂堂皇子，却与孩童较劲，成何体统？”

程浩闻声回身，见是程晏，脸上跋扈之气尽消，惶然道："皇兄，这回你可冤枉我了。这可不是一般小孩。这小崽子日日在此街巷丢雪球戏弄我，回回叫他溜走，今儿非得揪住他不可！皇兄，这分明是欺负我，你得替我撑腰啊！"

“浩儿，你倒是说说，你不在宫中研习政务，却日日往这街上来，究竟意欲何为？"

“没，没……只是闲来无事，出来透透气罢了。”

身旁那少年亦顿住脚步，闻得程浩之言，轻嗤一声，朗声道："这位公子莫要欺瞒，分明是来街市上戏弄百姓取乐，却推说散心。"其声清脆婉转，似黄鹂啼鸣，虽稚气未脱，却透着几分自信。程晏见他身姿挺拔，眉目朗朗如星，虽年纪尚轻，却自有股子不羁的傲然。

程晏见他，心中陡然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却又在记忆里寻不到与这少年相貌相契之人。他开口问道：“这位小兄弟好生面善，敢问是哪位府上的子弟？”

少年微微一笑，朗声说道：“嘻，国公，我们见过的。我家住在青阿，可不是朝中那些大臣的子弟。”

程晏疑惑道：“青阿？从未听闻我国有此地界。”少年闻言，便蹲下身，以指作笔，在雪地上划了起来。他先画了一道长长的线，蜿蜒曲折。少年道：“这是瀛水。”他在线上曲线弯曲的地方画了个圆圈，接着道：“这是你的府邸。”又在线头起始处画了个圆圈，道：“这里便是青阿。”程晏凑近细看，连弯曲的形状、支流都一一画出，竟还真像那么回事。

程晏又问道“敢问公子尊讳？令尊令堂是何人？”

少年答道“我没有名字。人都要有名字的吗？”

程晏还待要问。少年摆手道“天色不早了，再晚回去要被罚了。”说罢转身便去，一眨眼便转过街尾不见踪影。

程浩被程晏数落了一顿，只能带着侍从们灰溜溜地回宫。程晏与凌骁也一同回宫。途中，凌骁突然一拍大腿，说道：“不对劲。”

程晏问：“何事不对劲？”

“方才那少年提及青阿，按其所指位置，离此地少说也有百里。他孤身一人，却能日日至此，真是奇了。”

“确实古怪。也许这孩子，只是杜撰了一个地名。他不愿透露姓名与住址，是怕因得罪了浩儿而遭人寻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