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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玄武街遇故人月夜求玄机(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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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四合时,玄武街的青石古道在灯光下泛起温润的光泽。街上喧闹的人声惊醒了檐角打盹的狸花猫,它伸了个懒腰,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渐次亮起的羊角灯。

这冥岩城位居东海之滨,乃仙宝国第二大都会,城中四条主街以四灵为名。玄武街恰如玄龟背甲上最宽的那道纹路,贯通南北。

临河而建的"醉仙楼"正挑出绛纱灯笼,跑堂端着鎏金盘穿梭如蝶,炙羊肉的焦香混着二十年陈酿的醇厚,一直漫到街上。二楼雕花栏杆旁,歌姬抱着曲颈琵琶轻拢慢捻,唱词混着酒客掷金锞子的脆响。对街支着油布棚的馃子摊前围满孩童,老妪握着长筷翻动油锅,金黄的糖糕在沸油里翻滚,甜香勾得路人频频回首。

"上好的蔷薇硝,茉莉头油…”摇着拨浪鼓的货郎吆喝着,两个梳双鬟的少女嬉笑着挑拣珠花,鬓边碎发被晚风撩起,缠在扁担梢头悬着的五彩丝绦上。隔壁小吃摊的赤膊汉子抡圆了铁勺,一道道时鲜小菜在铁锅里翻腾。

绸缎庄伙计正将月华纱收进柜中,卖宵夜的挑夫开始沿街叫卖鸡丝馄饨,暗巷深处忽然传来瓦当坠地的脆响。原是那只惊醒的狸花猫,正踏着屋脊追逐流萤去了。

暮色沉降时,程晏的皂靴踏碎了玄武街的喧嚣。他垂眸避开迎面而来的彩轿,任由绣着金线的轿帘擦过肩头,遗下一缕暗香。街边店铺泼出的残水在青石上蜿蜒成墨迹,他抬脚跨过时,正巧踩碎水洼里倒悬的玄武大街灯火。那煌煌如昼的光影在他足底迸裂,又重组为幽暗巷口的轮廓。

拐进暗巷的刹那,市声如潮水退去。身后飘来半句酒客的划拳声,转眼便被青苔滋生的砖墙吞没。程晏向巷子深处走去。脚步声在逼仄的空间里被放大,每一步都像敲在蒙尘的皮鼓上。

他开始默数经过的门户。第一,第二,第三,他在第三间门口停了下来。半朽的榆木门歪斜挂着,裂缝里探出几缕院内的灯光。门半掩着,他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晃开了——青石垒的矮墙下,巴掌大的菜畦种着水灵的菘菜与芫荽,篱笆上缠着新开的淡紫牵牛。

三间青灰瓦房沐在月光里,檐角悬着风干的玉米,麻雀啄落的金粒在窗台下积成小堆。正房木门洞开,烛光将屋内人影投在院中,竟有一阵笑声传出,裹着戌时的更声在夜色中蔓延开来。使这寂静远离闹市的一隅竟有熙攘喧哗之感。程晏的眉头轻轻簇了一下,他待要走进院内,又觉来的不合时宜,暗暗思忖明日再来罢了。转身的衣角卷起夜露,他顿住。檐下铜铃在风里晃了晃,明日怕是…片刻间青影一闪,人已立在光晕中央。

屋内烛火忽地一跳。满屋笑语戛然而止。

门洞逆光里立着的影子,乍看像株抽条过快的青竹。烛光映亮面容时,屋内人的呼吸似乎凝滞了——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身形修长匀称,白玉般的皮肤,长睫微翘,眼如点漆映寒潭,眼尾微扬噙着未言的笑意。唇角天生微微上扬,面庞线条柔和却裹着三分英气。青布衣摆暗纹浮动,细看是银丝绣的卷云牡丹,腰间金丝带束着羊脂玉佩,镂空的螭龙纹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咳咳,程国。。咳咳,程先生,许久不见,请进,请进。”程晏定睛一看,只见屋内摆设十分简单,一老旧八仙桌,桌旁端坐有两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和一十五六岁的村姑,两人手扶一个竹篾编的大斗笠,上盖一件玄色葛布,一根细竹竿支撑着斗笠。墙角腌菜坛边蹲着个抽旱烟的老农,指节粗大如树根,裤管卷到膝头,露出晒成酱色的皮肤。门后赤膊青年身旁,还倚着把沾满土的锄头。十步见方的屋内,粗看去或坐或站竟然有七八个人。说话的正是手扶斗笠的老妇。老妇裹着靛蓝粗麻襦裙,银丝间别着半截桃木梳,分明是寻常农家装扮。方阔面庞上细长的丹凤眼微垂,神色倒比满屋青壮更显从容。

程晏抬脚跨过门槛,他尴尬地向满满当当的屋内挪了挪。“当啷"一声,面前的樵夫柴刀砸在了青砖上。老妇并未理会,双眼仍旧垂视竹篾,一手仍扶住斗笠,一手重重叩了叩八仙桌:"你方才要问什么?"墙角老农笨拙起身,酱色面皮涨得通红,“今。。。今年田里。。。"

话音未落老妇已躬身垂首道:"恭请娘娘示下,今岁田亩收成吉数几何?"斗笠竟轻轻扣了几下桌面,众人把注意力从程晏那边转移了回来,齐齐屏住了呼吸。竹笠虽被二人紧攥,笠沿却兀自轻点案面。满屋人寂静屏息,竟辨不清是村姑与老妇扣动了竹笠,还是竹笠当真自行叩案。

"娘娘赐示,青菜四百斤。"老妇笑说道。老农急急追问:"蚕豆呢?蚕豆呢?"斗笠霎时斜敲三记,樵夫抢声应道:"蚕豆收成不好,只得三百斤!”程晏见众人不再看他,稍觉自在了些。他脊背稍松,凝眸望向桌上斗笠,也觉得饶有趣味,随众人一起聚精会神的观看。

一粗壮汉子着褪色土黄短褐,花白须发间缠着同色头巾,边角汗渍在后背洇出盐霜白花,靛蓝绑腿裹着青筋虬结的小腿。他蒲扇大手将扁担"咚"地杵地,声如洪钟道“敢问娘娘,今岁能挣几吊铜钱?"

竹笠不疾不徐连点三记。老妇答言“三钱雪花纹银”

"昨日问也是这般数!"汉子猛拍大腿,靛蓝绑腿扑簌簌抖落出草屑土灰。

人群中忽得探出一张涨红的脸:"敢、敢问娘娘。。。"带着绛色头巾的少年喉结滚了滚,脖颈红得似染了晚霞:"今岁。。。今岁可觅得良缘?"

竹笠纹丝未动,老妇低声补充道“一叩天作合,二叩待良辰。"话音未落,笠沿已急急点出两记。

少年神色由期待转为茫然,又由茫然转为失落,他怔了一会,忽得唉唷一声踉跄跌坐回去。樵夫柴刀柄抵着下巴闷声道:"后生且宽心,东巷王铁匠家的幺女。。。"

话未说完,满室已漫开压低的笑声。大约众人都觉少年形态三分怜掺七分趣,遂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众人又问了一回,直到夜色渐浓,才踩着月光意犹未尽得散了,程晏目送绛色头巾与土黄短褐渐融进巷口雾气,方回转身来,向老妪作揖道:“龙先生,晚辈失礼了。”老妇倏然起身还礼,身形伶俐竟不似年老之人。烛火在她沟壑纵横的面皮上跳跃——程晏恍然看去,那些褶皱竟如退潮般隐去,浑浊眼瞳忽转清亮如寒潭,连佝偻的脊骨都似青松般挺直。

"程国公,老身今日多有怠慢。"声线如古琴换弦,沙哑喉音竟变得清亮起来,与方才判若两人。

龙先生将八仙桌上的物什收拾停当,便与程晏一同在桌旁坐定。她信手拈起粗陶茶吊,将茶汤注入缺口的茶盏。“国公可知,这茶要经三沸才出真味?仙宝三载,老身在此听农夫问收成,看少年卜姻缘,倒比观星台上窥天命更有趣。”烛花"噼啪"炸开,程晏一言不发,握盏的指节发白。

“老身早已知晓国公此番来意,臣在瀛淄之时承蒙先王厚待,纵是国公要臣赴星陨之劫,亦当折骨为炬。然则臣有一忠言相告”。她手蘸茶汤写下"因果”。“有道是,身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国公,当需谨记,莫沾他人因果,方能全身而退,得安然始终啊。”

程晏沉默不语,低垂着眼眸,眉心微微蹙起,似是被无形的重担压得紧锁。良久,他才轻轻叹出一口气,缓缓道“龙先生所言,晚辈又怎会不知?只是……敌军已然兵临城下,百姓深陷水火之中。我身为皇子,又怎能坐视不理?”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坚毅,仿佛已下定决心。“此番叨扰,特为玲珑国之劫数——龙先生应当早已知晓,如今双月已长驱直入,敢问先生。。。玲珑国,可还存一线生机?”

龙先生见状,便不再多言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置于桌上,钱文"仙宝通宝"四字,并无甚奇特之处。“国公既执意入劫,老身便与国公卜一卜天机。"程晏双手合十,将铜钱握在掌心,在八仙桌上接连掷了几回,金属碰撞声清脆作响。龙先生垂眼细看,手掌摩挲:"山阻水势,前路多艰,这卦象倒是应了眼下境况。"

程晏自少时便喜读书,从《玲珑国史》《仙宝通纪》乃至坊间闲书《异闻录》等可谓博览群书。因此于卦象也略通一二,他睫羽微垂,凝眸观卦,也知前途险阻,面色渐凝。然他虽有涉猎,却未臻精妙之境,于卦中玄机终是难以参悟。龙先生见状,旋即起身步入内屋,须臾,携一薄旧书而出。此书封面斑驳,岁月痕迹依稀可辨。

龙先生轻启书页,翻至一页,徐徐摊开于桌面。程晏凝神细看,只见书中绘有一图:旗一面,中有一鹿,西南台上千里字。此图笔迹寥寥,甚为简洁,然于程晏却是极为晦涩难懂。龙先生解道“处难之时,需顺时而处,量险而行,虽险不可止,遇险而止,险上更险。西南行吉,千里为重,再次方成。”她蘸着茶汤在案上勾出西南方位“当遣刚正之臣往求,并携财禄,方显诚意。"

程晏心中了然,龙先生所指,乃是位于玲珑国西南方向的千年古国——雁国。此国疆域辽阔,兵强马壮,国主怀仁,心胸宽广,治国有方,深受百姓爱戴。"好个怀仁治世!"程晏起身抚掌而笑,他心中稍安,道:“龙先生高见,我国素与雁国交好,此番定有转机。”龙先生怔然望见他展颜而笑——原本紧锁的眉峰舒展开来,唇角缓缓上扬,一抹笑容自脸庞晕开,眼眸弯成两道月牙,冷峻的面容瞬间被柔光浸润,似有隐匿的光华乍然绽放。屋内本有些昏暗的光线,竟随着那抹笑鲜活灵动起来,仿若晦涩天地间忽有灵光乍泄,万物都跟着明亮几分。龙先生望着程晏,心中五味杂陈,暗道:“国公无论样貌才华品行,无不是人中翘楚,可惜…可惜……”

程晏浑然不觉,仍在思忖着如何遣使雁国。他负手立于窗前,烛光将他挺拔身影投在斑驳窗棂上。龙先生望着那如松的背影,终是未把那句“可惜”说出口。转而道:“国公今夜莅临寒舍,这笑容,竟是头一遭见。”程晏闻言回身长身而揖,衣袂翻飞,他朗声道:“玲珑国举国上下,对龙先生感激不尽!”话音刚落,龙先生已虚扶起他,惶恐道:“惶恐折节,国公请起。区区分内事,何须如此隆礼?国公稍候,容老身取一物。”言罢,她复又转身,步入内室,随即携一柄短刀返回,双手奉于程晏道:“此刀名唤禺景,刀身乃星陨所铸。此番赠予国公,望助国公一臂之力。”程晏见刀鞘雕刻星辰轨迹,纹路奇特,拔刀细看,刀身通体雪白,寒光凛冽,刀身隐隐有星辉流转,知是宝物,他双手接过,道“多谢先生厚赠,此恩此情,程晏定当铭记于心。”龙先生微微一笑,道:“国公言重矣。国公此番归去,不知何时方能重逢,愿君旗开得胜,解国之危难。”

程晏辞别龙先生,重又踏入玄武大街时,晨雾像层薄纱笼着玄武大街,青石板泛着幽幽凉光,两旁的槐树影影绰绰,枝叶在晨风里沙沙作响,东方已渐渐泛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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