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香（第3页）

直到宁愫十岁那年，生母病了，病得很重。母亲破天荒地允许宁愫去她榻前照料。

那天夜里，许是大限将至，她说了许多话。

从无忧无虑的童年，到母亲病死、父亲染上赌瘾。后来姐姐被父亲卖了，再后来她也被卖了……她成了宁府的婢女，又被老夫人赐给了家主当御婢……

“……那日老夫人赏的镯子，我戴了二十年。”病榻上的女人声音轻得像羽毛，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腕间银镯，“就像这镯子上的缠枝纹……我们这样的人，一辈子都挣不开……”

宁愫记得那夜的烛火将生母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说话时眼睛始终望着窗外那轮残月，像是望着另一个世界。

“希望姨娘保佑二娘子，此生平安顺遂，长乐无忧！”阿蘅的声音将宁愫拉回现实。

她转头，见这小婢不知何时也跪在身侧，双手合十，嘴唇翕动。

宁愫看她紧闭双眼，一本正经地念叨，心情莫名好了几分。

“阿蘅，愿望说出来，可就不灵了。”宁愫弯了弯嘴角，尾音微微扬起，“当心夜里鬼神寻你麻烦。”

阿蘅睁开眼，先是愣了愣，随即小脸一垮：“姨娘莫怪，姨娘莫怪！奴婢不懂规矩，一时嘴快……奴婢重新许一个！”

她说着当真又要闭眼合掌，宁愫伸手拦住她：“行了，骗你的。我阿娘是再温厚不过的一个人，怎会同你一个小婢计较。”

“真的？”阿蘅抬起脸，“那……那方才许的愿望，可还作数？”

“自然作数。”宁愫点头。

殿内长明灯曳出细碎晃动的暗影，青烟缠上她垂落的衣袖。

她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阿蘅，替我去寻寺里小师父，问他借一套刻字的刀具，再讨一块棠梨木。”

阿蘅茫然地歪了歪头，耳朵上的银珠子跟着晃了晃：“二娘子讨要刻刀和木料作甚？”

“我要亲手给阿娘刻一方牌位。”宁愫语气温柔如常，眼底却凝着阿蘅看不懂的东西。

她入府晚，不曾见过柳姨娘。府中其他人对这位姨娘也甚少提及，只说是个极规矩的人。

可如今自家姑娘的眼神，让她心里有些发紧。

阿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绣鞋踏过地板上未干的晨露，留下一串细碎的水痕。

一刻钟后，阿蘅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身后却跟着一位灰袍老僧。

那僧人须眉皆白，手持一串紫檀念珠，步履沉稳，是华安寺主持灵慧大师。

宁愫微微一愣，起身见礼：“惊扰大师，是晚辈冒昧了。”

灵慧大师双手合十还礼，目光在她面上一掠，又落向柳姨娘的牌位：

“阿弥陀佛。方才这位小施主来借刻刀，老衲听她说，施主想为生母制一方灵牌。孝心可感，特来一见。”

他顿了顿，捻着念珠的手指停了一瞬：“只是老衲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师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