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地(第10页)
她没出声,也抖起来。
“喝吧?”
“嗯!”
小洋伞拿来那瓶兑好的酒精重又坐下,把瓶交给黑土地时候差点抖掉地上。
黑土地喝了一口,又一口。小洋伞也喝了一口。她像喝了火,从喉管一直烧到胸膛。他又喝。她制止他:“喝多烧坏胃!”
“没事。”他又给她喝。
她也喝了。就那么小点儿一瓶,喝没了。两人体内都有火烧起来。
“你也够苦的!”黑土地深重地说。
“嘴让小咬咬歪了,眼肿成一条缝,脸上头上全是包,给小孩看病吓得小孩哇哇哭,我自己也偷着哭过。没人说我苦,还说我怕苦!”她哽咽几声呜呜哭了,火光照出滚滚的泪珠。
黑土地慌了,给她擦泪。她情不自禁搂住他的胳膊。他用另一只手抚摸她的头。她嗦嗦地抖着抱住他的肩头,头靠在他的脖子上,不哭了。他没想到她有那么大劲,搂得绳勒一样紧,使他透不过气来,于是他也不由自主搂紧她,像两盘搅绳往一块勒着。两人一起勒躺了,越勒越紧。
小洋伞剧烈地一抖,失声呼叫着黑土地的名字哭喊起来。咔哒,黑土地体内束缚着灵魂那绳索也断了,雪崩一样轰然震颤作响,雨布下的干草也有了生命,嗦嗦地动。刹那,他觉得灵魂和肉体都溶化了,也失声叫着小洋伞的名字来。两人的灵魂都被对方呼唤了去。所有共同发出的细脆呼唤刺破了朦胧的夜幕,上帝都能听见。怕上帝听见似的,他们又用对方的嘴将自己的呼唤堵住。
把两人勒在一起的那根绳索一丝丝绷断了,松驰了,黑土地的灵魂仿佛已不在体内,一会儿便吃了安眠药样睡了,睡得很死。她把他从自己身上移下去安顿好他都不知道。
大衣的一多半盖在黑土地身上,小洋伞趴在他身边看着他安详地熟睡,大衣的少半搭在她身上。
黑土地的脸这么英俊,荒野的夜这样迷人,连寒冷的夜风,火堆底下的灰烬,鱼的五脏六腑都美丽异常。最美的是吞进汽车的大酱缸。没有鱼,没有大酱缸,没有粗鲁的将军,哪有我的黑土地。她久久地端详着黑土地。
风。大雪。风雪交加。雪片轻薄而冰冷,刀片似的飞旋。雪又变得绵软沉重,一朵一朵落在身上,似热似凉,又说不准是热是凉。雪变成几尺长一片,云似地往下落。树林,帐篷、泥屋、沼泽、野地全铺平了,盖严了,整个荒野成为一个雪原。帐篷整个被大雪捂住,变成冰的,变成水晶宫。水晶宫浑然一体,没有门窗。水晶宫是透明的。二凤在水晶宫外向他招手。他用刺刀穿透封隔着他和二凤的紧冰。冰孔窜进一缕火,扑向他的嘴唇。水晶宫慢慢在溶化。
小洋伞吻了吻黑土地紧强厚实的嘴唇,把大衣全都盖给他,然后起身往暗淡下去的火堆又投了些桦皮和粗枝,一会儿火又旺了。她用新燃着的树枝在黑土地身体另一侧又架起一堆火,使黑土地踡缩着的身子舒展开来。她掀开大衣从头到脚尽情细看他全身每一部位,看够了又用手轻轻抚摸。她第一次感到世界是这样可爱。她再一次怀着幸福的**深深地感谢北大荒,感谢将军给了她黑土地。
她给他盖好大衣又在他脚下架了一堆火。
三堆火暖着他,她坐到没有火的头边。
黑土地划着了火柴。枯干的春草一经点燃便拢也拢不住,追也追不上,像猛虎,像野马,像红色的疯牛群在大荒原上肆无忌惮地狂跑。它一过,留下一地灰烬和大片的黑土。它前面,兔子、野鸡、鹿、狼、豹子……成群结队落荒而逃。大火像千军万马踏得烟尘滚滚,遮天蔽日,从白天一直烧到夜晚,又从第一天燃到第二天,烧了几天也没熄灭。夜火像扯起无数面红旗向天宣战,要把天烧出个洞,烧塌下来,又像要把黑土烧红、烧焦,还要把树林也烧毁。可是它怎么疯狂也烧不到树林去,烧到大河边便被拦住了,呜呜叫着却无法跳过去,最后奄奄一息,自己把自己烧死在大河岸上……
小洋伞又往三堆火里加了木柴。
要不要给父母写封信呢?说已有了丈夫,或者让父母给邮点糖果来,给大家吃。别给父母写了,让领导知道不好。给妹妹写,妹妹是共青员了。儿子应该有个名。叫荒地?叫北国?叫里……
绿火!两豆绿火!那个荧荧的绿呀!是什么点燃了,在移动,向眼前移动。又有两点,噢?旁边还有,还有,七八对哟,慢慢移动的绿火。她忽觉绿火幽幽森人,后面都有一个轮廓。是七八只绿眼睛的动物向她们移动。是狼。她的心缩紧了,紧紧的,提起来,冰凉,浑身发抖。
她下意识想推醒黑土地,手一接触他的头时那沉沉的酣睡使她停住了。多日的疲劳和今天的忙碌他早该这样睡一场了,明天他还要拖车。她缩回手,去拿火堆中的柴。
等那些绿火又向前移了一会儿,她拎起火猛然朝它们抛去。火一落下就熄了,那些绿火只退了退,又停住,见没有第二支火投过来,慢慢又往前移。
小洋伞还是沉住气了。有黑土地在呢!有枪在呢!她把黑土地身边的枪放在方便处,又抄起两根烧着的柴接连向狼投去。狼又只退了几步,察看动静。这真是被垦荒官兵到处弄火培养出经验和胆量的猾狼。
两支火烧着两小片草就灭了。沼泽地太湿。狼群退了一截复又一步一步往前凑,简直是一伙勇于探索又不莽撞的思想家。
小洋伞摸准狼遇火便退,索性再拿一支火,不投了,提着一处一处点。火连成一条阵线。被风一吹,势头大了,可以窜过塔头中间的湿地继续往前烧。她又把火线拉长,火阵便把七八只狼全部拦住。火进狼退。小洋伞悬着的心落下去,丢掉火把,歇息着看狼群在火的威逼下节节后退。
她庆贺自己一个女医生也能在荒野击退夜狼群时,奇迹发生了。只见一只大狼退后几步箭样朝火线一冲,一跃,越过了火线。其它狼也跟着腾越过火线。刚烧过的地上灰火烫得狼群乱跳了一气才停住,慢慢又拉成阵势逼来。
火线还在往前推进,对这群狼却已失去了威胁。简直是一群足智多谋的家伙。
小洋伞想不出别的办法了。抄枪卧倒,朝头狼森人的绿眼大致瞄了瞄,慌张射出一颗子弹,枪就落在地上,心呼呼地撞动着大地。她不知是否射中,只见狼群风样四散奔逃。
黑土地梦中惊醒,一跃而起,战争生活给他养成这习惯。他睡死时任雨浇火烤可以不醒,一听枪炮哪怕是远方的枪炮声也会一跃而起。
小洋伞激动得攀着黑土地的肩蹦高:“我自己把狼打跑了,我自己。吓死人啦!”
听她说完经过,黑土地唏嘘着直责怪:“咋不叫醒我,好玄出事!”
“睡死了一样,没叫!”
黑土地一阵暖流从心里**漾开来,一手攥住小洋伞的手,一手抚摸小洋伞的头,幸福而怜爱地说:“多玄!多玄!”
小洋伞激动已极,疲劳和惊吓全无踪影,一闭眼又紧搂住黑土地摇着,晃着,死死抱着他却叫他放下她黑上地弯腰往雨布上放她,她却不放开他,顺势把他拉倒在一起。
两人相互热烈地拥抱,愉快地爱抚,直到荒原和他们一起旋转、失声地呼叫,又渐渐平息为停止呼吸了一样安宁。
这一次是小洋伞沉沉地睡去了。黑土地给她盖好大衣,坐在她身边,任意地看啊,看啊。他的手像是铁的,被磁石吸着慢慢伸进她身上最暖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