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地(第2页)
老孙头不理解垦荒官兵的感情,他们绝不会听他的话改变主意。老孙头也是犟种,他能孤身在荒岛生活多年,哪能轻易让自己的话白说,喝唬道:“不听我话,非去不可就得把我拉上!”他是想给他们带路,他们以为他要借机出去买东西,便把他拉上了。
二
天像冬天的地。地像夏雨的天。苏联造大卡车孤独地在天地间爬涉。
车上就他们仨:黑土地、小洋伞、老孙头。
黑土地是司机外号,因为他的脸而得。他的脸粗糙、宽大、黑黑的,就像两垧北大荒的黑土地。说玄了,赶不上北大荒的黑土地,像他老家的土地红巴溜秋那种黑。一来北大荒他就不住嘴夸奖土地黑呀,好哇,落了黑土地的名。他脸上还有几颗浅麻子,像两垧地上几个浅浅的干涸了的水洼洼,头就像个荒山丘,长满了草……哼,黑土地,端架子吧,正好懒得跟你说话。女医生想。
女医生外号小洋伞,她把一柄小花伞从大城市带到北大荒,夏天无论走到哪儿都带着,生怕晒黑了。黑巴溜秋的男垦荒战士们就把小洋伞的名敬给他。总用伞遮阳是不一样,瞧她那脸,衬着黑色的土地,就像精粉刚蒸出的白馒头,就像雨后刚长出的白蘑菇,就像大雁刚生出的白皮蛋,就像头一茬抠出的白土豆,就像一团雪,就像一块刚开化的冰砣……这把好看的小洋伞,这个惹人看又讨人嫌的白蘑菇……黑土地想。
黑土地和小洋伞都默默望着前方。黑土地望着前方是看道,司机不能不看道。何况这样的道。而小洋伞望前方是看风景。驾驶室里就两个人,他又端着架子,不看风景干啥呀。
他俩都忘了还有个硬跟来又死活非要坐在车厢上的老孙头。
远方被荒火烧过的土地像泡了么墨汁,又像墨汁是土泡制的。他们从没在别的地方看过这么黑的土地。
一片白桦林。小洋伞冷漠的眼珠忽然要脱离白脸,插翅朝桦林飞去。脸要贴在挡风玻璃上了,要不是挡着,两只插了翅膀的眼球早带她飞向桦林里。似乎她就是一株美丽的白桦。
黑土地谨慎地选择着道路。其实也没什么路可选,就是找干爽、硬实点的坡走就是了。只有他们的汽车、拖拉机半月前进来时走过一回,连马车也没来过,只是冬天冰雪覆盖时来出入一些马爬犁、狗爬犁。他却开着全国都少见的苏联大卡车出来垦荒了,不免由衷地自豪。
他自豪得很,因为时刻都没忘记当兵前扛活那家地主。那地主不过十来垧地,却土地爷放屁一样神气,好像土地庙里供的土地爷就是他。可他哪点比土黑土地强呢?黑土地有两颗浅麻子不假,并不难看。黝黑、健壮,像一头漂亮的牡牛,像一匹洒脱的骏马,浑身的力气总也使不完,除了把地伺弄得干干净净,把车马整治得利利索索外,还会唱歌儿,做木匠活儿。他给地主女儿二凤打的梳妆台、打的衣柜、打的袜托儿、打的像镜框,地主的婆娘都眼馋。干完地里的活儿收拾农具的时候,小声唱起歌儿来,二凤做活儿走神,晚上失眠,常常忍不住偷着往地里送吃喝给他。有回偷着送白面馒头给他吃,还让他脱下褂子来给他缝……被地主发现,像撵狗样把他撵走了:“除了脸上两个麻坑子一无所有,想我闺女?等你有两垧地再做这个梦吧……”他受侮辱,并没一气之下放火烧地主的房子,毒地主的牛马,而是逃离家乡参加解放军去了。他想只有参军或许能弄几垧地,自己也当个地主神气神气,那时再去找地主的女儿,娶她做老婆……当兵后走东闯西,一直到了海南岛。当过侦察兵,侦察班长,授衔时代理排长,只是个上士。国家号召解放军官兵转业开发北大荒,他没用动员,摘下上士领章就来了。还用动员?当长工时不就盼着能有几垧地嘛!北大荒的地成千上万垧没人种,虽然不是自己的,当家做主了,国家的就是自己的。一到北大荒,他对土地的旧情复发了。这么多的地。这么好的地。他当侦察兵时学过开汽车,到北大荒就让他当司机了,汽车、拖拉机都开。那汽车、拖拉机都是进口的,他能不自豪吗。也有不自豪的时候,就是哪位领导拍他肩膀的时候。他最讨厌领导拍他肩膀。居高临下,有什么了不起。老子也打过不少仗,立过不少功呢。少尉军衔干么不让老子戴戴?代理!妈的。谁一拍他的肩膀他就恼火。恼火那些个戴将官、校官军衔的人们。
白桦林里飞起两只乌鸦,呀呀叫着从车前飞。
“讨厌,黑家伙!”小洋伞眼球上的翅膀没了,骂乌鸦冲了她欣赏白桦林的兴致。
黑土地非常讨厌她骂黑家伙,心里也暗骂她:“看你离了黑能不能活。再过两年,不变成黑乌鸦算你美了。破洋伞也不顶事!”
小洋伞不知黑土地在骂她,又说一句黑家伙。黑土地突然按下喇叭,踩下油门,车冷丁一蹿又紧接着一停,突然又往前开,小洋伞的额头和脑勺先后各被撞了一下:“哎呀,怎么了?”
“有条白蛇,压压它!”
“白蛇?会有白蛇?”
“古时候就有,‘白蛇传’!”
“那是神话,连神话都不懂。”
黑土地见小洋伞没听出对她的戏谑和讽刺,忽觉她单纯得有点可爱。看着她,不觉又想起二凤来。二凤没她白,也不黑,在家乡那块儿就算挺白的了。二凤你出嫁了吗?我还没娶哪,一直没娶。现在我有了土地,看不到边的黑土地,你家的地可是没了。你还能想到我吗?我们的大首长已经说了,今年跟几个省联系,调一大批姑娘来北大荒,人数是按我们未婚转业官兵计算的,也包括我。
小洋伞确实单纯,她还在想白蛇:“不可能是白蛇,大概一根白布条,风一吹像蛇爬。你眼花了。”
“嗯,兴许是白绸带。”
“就咱们来过。怎么会有白绸带。”
“兴许是你给谁缠过的白纱布让风吹这儿来了。”
“这些天没给谁缠过纱布!”
“那就是白蛇了。”
“肯定没有白蛇,再说冰还没化净,蛇也不会出来!”
黑土地内疚了:“啥也没有,诓你!”
“诓我?干么诓我?”
“兴你一口一个黑家伙不兴我说说白蛇?”
“哎呀,坏,再打针看我狠扎你不可!”她说着摸出卫生包里点酒精灯的火柴,嗤一声划着了:“点支烟吧,堵住嘴省得骂人!”
黑土地登时变脸,扑地一吹,像突然抡起巴掌,一耳光把火扇灭了:“汽车里点火,找死吗?”他真气了,气她连汽油沾火就着都不懂。这是台苏式新大卡车,着了火,得了吗?这股火是和别的气一块发出来的。妈的,就知偷偷跟白脸副场长好。不就看他脸白,看他戴过大尉军衔吗?看我是丘八,看我脸黑,拿着寻开心。老子黑点不假,不是供你寻开心的。地主女儿跟我好过呢。
小洋伞真像被搧了一耳光,自尊心被蜂子蜇了似的,委屈得眼里有泪心里在骂。黑土地,不知好歹,谁希罕坐你的破车,不是回场部取药,请我坐还不一定坐。
她心里委屈着,嘀咕着,被车颠簸得慢慢产生解小便的感觉。汽车不理解她,一起一伏照样颠。她愈来愈急。她想喊他停车,可看他冷冰冰的脸也不朝她转一转,赌气不开口求他。
不开口就得咬牙憋着。憋得慌了,竟将尿放出一些湿了裤子一小片。眼泪也乘机往外挤。她恨板着脸的黑土地,又恨那个只偷偷爱她又不敢娶她的白脸副场长。不是男子汉,喜欢我就名正言顺娶我,不敢娶又偷偷对我好。嫌我资本家出身!除了出身,哪方面比你们差。参军七八年了,好歹当过少尉军医。你个黑土地不过是上士。来北大荒我也是自愿的,没用动员,没用逼迫,也不是被哪个男的用爱情的绳牵来的。虽然也有点不能说出口的个人想法,谁知道你们有没有。我不过是想,不来北大荒就得去西藏参加平叛。北大荒就是冷呗,苦呗,西藏除了冷、苦还有叛匪的枪子!北大荒起码死不了……
车还在调皮。她无论怎样坚强也憋不住了,又无论怎样憋不住也不肯求黑土地停车说下去解手。
急中生智。她冷丁探出头去,把帽子甩掉,惊叫:“帽子掉了!停车!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