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夜(第1页)
今日月圆,十五。
月亮还没升起来,晒谷场边的空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灯。
月圆前夜,麦禾在教女娃们用卫生巾。这场景在城里稀松平常,在这山里却像是个秘密集会,空气中甚至弥漫着一种神圣的紧张感。
九个女娃排排坐在板凳上,像等着分糖果,又像等着受洗。麦禾拆开一片,背胶朝上,演示折、贴。春杏第一次见这种正经货,指腹怯生生地摸了摸那层绵柔的棉网,眼泪毫无征兆地啪嗒掉下来。那一刻,麦禾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原来“尊严”这种东西,有时候就只是一片棉的厚度。桐花动作最快,把裤兜里那块用了半截、洗得发硬的破布掏出来,跟手里雪白的新棉对比了一下,脸红了,默默把破布塞进了裤兜最深处,像埋一段见不得人的脏日子。水秀捏了捏,小声嘀咕:“比我妈缝的肚兜软。”秋丫没说话,她在数,数一提里有几片,在心里飞快地算盘:“一天换一次,这一提能用半个月。”算完,眼睛亮得吓人,那是算计着未来的光。满仓最小,根本不知道这是干嘛,学着姐姐们拆开,贴好,跑了一圈回来,骄傲地掀开衣角:“我不脏了!”
麦禾站在门边,看着那十个脑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楚又滚烫的情绪。她想起自己十四岁第一次用卫生巾,也是藏着掖着,夹在胳膊底下,怕同宿的人闻到味儿笑话。那时候她觉得羞耻,觉得身体是个麻烦。可现在她明白了,这种“藏”,山里山外,都一样。那不是错,是被驯化的恐惧。可今夜,这十个女娃,第一次,把“来月经”从一件要藏的羞耻事,变成了手里一片软的、干净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不仅仅是卫生巾,这是她们手里第一次握住的,对自己身体的定义权。
阿桃坐第一排,学得最快。她把卫生巾贴好,站起来,转了个圈,裙角飞扬起来:“麦姐姐,我现在能跑得比男娃快了吗?”
“能。”麦禾笑,眼里有光,那是比月亮更亮的希望,“一直都能。”
屋外,阿措端着碗草茶,站在阴影里,看着里头那十个脑袋(苏砚也在帮忙递东西),没进去。她把草茶搁在窗台,轻轻推开门缝,让热气飘进去一点。
“能缓现代的债。”她前一天对聂昭说过。
此刻,她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庞,心里沉甸甸的。这些城里来的姑娘,个个身上带着伤,那是神力反噬的伤。古法把神力比作灯,她们是在拼命烧灯油,照亮别人,熬干自己。今夜这碗草茶,是给明天要“用本事”的人备的,眩晕、人格模糊和淤青能轻一阵。这是补天小组找了很久的“法子”,第一个,被山里的婆婆,递到了手里。她虽然老了,但也要为这些拼命的丫头,守住最后一点灯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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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发生在亥时。
夜深露重,没有敲门声,只有急促粗暴的脚步声踩碎夜露,像一群狼逼近。老钟家来了人。不是来接亲,是来“抢”。
桂娘站在院门口挡着,身体在抖,声音都在抖:“聂律师在,还没到日子,不能动啊。”
老钟爹反手就是一巴掌,清脆的一声,把桂娘打得踉跄倒地:“约个屁!山上的太太定的日子,你一个城里的律(师)管得着?这是我们山里的规矩!女娃是货物,哪有货物自己说了算的!”
五六个汉子,手里拎着浸了水的麻绳,直奔晒谷场边屋。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理所当然的冷漠,像去牵一头自家的牛。
麦禾听见动静,脸色煞白,心脏猛地缩紧。她一把将女娃们往里屋推,声音尖利:“关门!锁门!”
可门是夯土做的,只有个薄薄的木插销,哪挡得住发狂的畜生。汉子一脚踹开,“轰”的一声,门板直接倒地,扬起一地灰尘,呛得人直咳嗽。领头的不急着绑,眼睛直勾勾盯着第一排的阿桃——山里“过门”的邪规矩,新娘得自己跨过夫家的门槛,阵才认账。所以他们得把阿桃“请”出去,让她自己踩过那道槛。
阿桃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拽住胳膊,力气大得像铁钳。那一刻,阿桃脑子里一片空白。拼命往后仰,脚后跟在青砖上犁出两道白印,可喉咙像被棉絮堵住,喊不出声——山里娃,从小被教“听话”,被教“顺从”,真到这时候,身子比嘴先僵,吓软了。恐惧像冰水一样浇灭了才燃起的那点火苗。
就在阿桃的脚尖即将碰到门槛的一瞬。
阮迟动了。
她一直缩在屋角的阴影里没动,手一直在抖。她在等,等一个精确的刻度。她在计算,计算那个男人手腕发力的角度,计算阿桃重心的偏移。此刻,她猛地闭上眼,左手死死扣住右手手腕,指甲陷进肉里,像是在压制什么要破体而出的东西。
时间回溯。古法的对面,是城里的本事。她能往回退几十秒,最多一分钟,一天只有一次。透支的代价,是那几十秒里原本要受的疼,全留在身上,像有人拿着凿子在骨头上敲。
“回。”
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麦禾只觉得眼前一花,像是老旧的胶片电影突然倒带——飞起的灰尘缩回门缝,倒地的门板重新立起,汉子的骂声逆流回喉咙。世界在尖叫,只有阮迟是静止的轴。
阮迟睁开眼,眼白布满红血丝,那是时间被强行扭错的征象,脑子里的剧痛像要把眼珠子挤出来。她强忍着眩晕,准确预判了阿桃被拽的位置,一步跨前,精准地攥住阿桃的手腕,往自己这边猛地一带。
“跑。”她只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炭,那是透支了声带的嘶吼。
阿桃被带得踉跄,脚下一空,被阮迟护着退进里屋安全地带。
汉子们愣了半秒——他们明明看见姑娘在自己手里,怎么一眨眼,人到了墙角?甚至位置都变了?这见鬼了。他们眼里的怀疑一闪而过,变成了惊愕。
阮迟没解释。她靠在墙上,身子剧烈晃了晃,鼻血顺着人中毫无征兆地流下来,滴在青砖上。一滴,两滴,刺眼的红。那不仅是血,是时间逆流的代价。
蓝条日限一次,她把今天的份额,全砸在这一退上。透支的疼从骨髓里泛上来,那是“没发生过的伤”叠加在身上的错觉,五脏六腑都在移位。她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但她死死扒着墙缝,不让自己倒下。
“别扶我。”她一把抹掉脸上的血,对冲上来的麦禾摇摇头,眼神却利得吓人,那是一种拼命后的决绝,“数到三,带她们走后山。我……我得缓一缓。”
阿措的草茶这时候递到了。
婆婆不知何时站在破门边,步子很轻,像猫一样。她先把碗塞进满手是血的阮迟,眼里满是心疼:“喝了。这药压疼,给你留的。”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刚切回谢朝人格、正捂着太阳穴的谢暮:“你切换多,人格会糊。这草药,头疼时含一片,能让你,认得自己。”
谢朝捏着纸包,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贫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脆弱:“婆婆,您连这个都懂?”
“我守山的,什么不懂。”阿措拍拍她的手,那掌心干燥温暖,“副作用去不掉,能缓。这是你们补天找了很久的法子,我山支,早用熟了。你们这些孩子,太拼了。”
阮迟就着碗沿喝了一口。草气温苦,顺着喉咙下去,太阳穴那根要炸的筋,真松了半分。她第一次,觉得透支完,不是只能硬扛着死,还有一口热气续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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