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娃亲的底价(第1页)
月缺,初七。
祝余进山,没走麦禾那条路。
山里长大的孩子认得山的脾气,雨水冲出来的沟,碎石垫底,踩着走,比大路近一半。她下沟的时候不看脚底,看山坳的拐弯,看溪水拐几道。
数完了,她愣了一下。
这条沟的走势,她闭着眼都画得出来。
到村口,鞋是干净的,只有裤脚沾了泥。
麦禾在村小门口看见她,一口气松下来:“余姐。”
祝余把包放下,环顾四周。夯土墙,茅草顶,村口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
“这村,比我想的还穷。”
“穷是一层。”麦禾说,“底下还有一层。”
聂昭交代的任务,祝余记得清楚:去收彩礼的人家走一趟。不闹,不吓,就看看。
“看什么?”
“看他们收钱,收得安心不安心。”聂昭当时说,“心虚的人,看一眼就露。心不虚的,你再看也白看,那说明规矩长在骨头里。骨头里的东西,不是撬一个人能撬动的。”
??
收彩礼的,是村头的桂娘。
祝余进院之前,先看见一样东西:门槛外那块青石上,一片巴掌大的湿。
院里,桂娘正嗑瓜子。五十多岁,胖,爱笑,见人先把烟递过来。祝余摆手,桂娘也不勉强,转身沏茶,沏了两杯,一杯推给祝余,另一杯自己端着,出了堂屋,泼在门槛外那片湿上。
“敬山。”桂娘回来,拍拍手,“山里人喝茶,先敬山。规矩。”
祝余没接话。她坐着,眼角把堂屋扫了一遍。
财神。囍字。红纸。
然后是那面墙。
满满一面墙的红纸,一排一排,钉得整整齐齐。不是年画,不是奖状,是账。谁家女娃,订给谁家,彩礼几何,哪年“过门”。写法恭恭敬敬,朱砂点的日子。她一行看过去,日子全是十五。
订亲,不挑双日,不挑黄道。全挑月圆。
封皮上四个字:了愿簿。
“姑娘贵姓?”桂娘坐下,眯眼打量她。打量得很实际:脚,手,晒色。
“没姓。”祝余说,“山那头来的。听说您这儿,女娃能换钱。我来瞧瞧,什么价。”
桂娘的笑僵了半秒,又松开:“姑娘说笑。这是结亲,是老规矩,不是买卖。”
“老规矩,也该有个数吧。”祝余在堂屋正中坐下,不客气,“我山里长大的,最懂规矩。您报个数,我听听公不公道。”
桂娘重新嗑起瓜子,壳吐得很慢:“阿桃,两万。春杏,两万二,她娘肺病,急用钱。桐花一万八,男方是远房,讲下来的。水秀两万,秋丫一万九……都是男方家出的。养女娃不容易,这钱,算报答。”
祝余的目光在那面墙上走,走得比瓜子壳慢。
她看出来了。
面上的数目有高有低,随行就市,活价钱。可每一张红纸的角上,都有一个朱砂另起一行的小数,笔笔一样:
贰万。
山外的肉价这四十年翻了十几倍。这一栏,一个字没动过。
不喘气的东西,不是价。
是数。是称好了、分毫不许改的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