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毛钱的月亮(第1页)
雾一指厚。月晦。天上没有月亮,可雾川人都知道,山里的月亮,正一天一天往圆里走。
??
凌晨一点,地下室。
林霭的屏幕亮着。四块屏,七罐咖啡,空罐子在桌角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降噪耳机推在额头上,压出一道红印,她没觉出来。整座雾川市睡了,只有她的指尖还醒着。
屏幕正中,是一条已经消失第七次的热搜:
「散装卫生巾」。
林霭盯着那个灰掉的话题页看了两秒。右下角,话题热度曲线像一条被掐住喉咙的线,猛地坠到底。删得很干净。干净得嚣张,对方甚至懒得用平缓的曲线伪装一次自然降温。
她笑了。指尖落在键盘上。
第八次。
这一次她不用旧号。前六个马甲,从「月亮不哭」到「两毛钱的账」,平均活不过半个钟头。第七个是十分钟前刚注册的空号:零关注,零动态,头像是手机随手拍的一片雪白的卫生巾包装。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一条她发得很轻。没有标签,没有情绪,只有一句话:
「山里的女娃,来月经用破布。不是舍不得,是买不起。」
发送。
三秒。
林霭的后颈先于屏幕起了反应,后台流量图上,一个访问请求贴着主帖摸过来,路径直得不像人,快得不像人。要删帖了。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动。
在林霭眼里,数据是有温度的。她认得各种手:慌乱的手带着毛边,业余的手走直线,而眼前这只,冰的,编号规整,出手间隔精确得像打卡,明码标价的节奏。工单号是排出来的。这是拿钱办事的手,一只手后面站着一排一模一样的手。
硬碰是下策。她的帖子还太嫩,一碰就碎。
她做了另一件事:把帖子往三个备份节点上挪。动作很轻,像把一粒火种塞进风里——不点,只让它别灭。
三秒过去了。五秒。八秒。
帖子还活着。
林霭靠回椅背,长长吐了一口气,才发觉自己一直没呼吸。她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地下室安静得能听见风扇转。
“删一次,我点一次。”她对着空荡荡的作战室说。声音不大,没有人接话,她也不需要人接。“你雇的水军是按条算钱吧?”
她重新戴上耳机。
“我陪你烧。”
??
凌晨四点,雾川市边缘,补天女性互助服务中心。
座机响了。
铃声在空楼里格外炸。麦禾从行军床上弹起来,先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三点三十三分早就过去了,现在是四点整,不是那个号码。她拍拍脸,让自己醒透,才抓起听筒。热线的规矩:你的声音,是对方决定说不说的全部依据。
“您好,补天心理援助热线,”
听筒里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山里人特有的口音,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像怕说轻了就不算数。
“你们……管不管山里的事?”
“管。”麦禾把下巴压在膝盖上,把身体缩成一团暖和的形状,好像这样声音也能暖一点,“山里的事,也是事。”
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走廊尽头冰箱的嗡嗡声都显出形状来。麦禾不催。这个规矩她背得比自己的名字还熟:对方开口之前,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打扰。她听着听筒里的呼吸,浅,快,在攒力气。
“我是个支教老师。”那声音终于又响起来,“在苦李坳。我……我不知道该找谁了。”
不知道该找谁——麦禾在心里把这六个字翻了一遍。一个人要把所有门都敲过一遍、每扇门都在脸上关上之后,才会说出这句话。
“你在雾川吗?”
“不在。我在县上,天亮有第一班车。”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我能不能,天亮了去找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