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难处的女人(第1页)
雾三指厚,把整条街压得很低。天亮得比昨天早了七分钟。
补天女性互助服务中心,三楼值班室。凌晨四点四十七分,绿色老式座机响起来的时候,麦禾正抱着一杯凉透的枸杞水,跟瞌睡搏斗。
她抓起听筒,声音瞬间清醒:“您好,补天心理援助热线——”
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吸。很轻,很稳,隔着电话线,也隔着雾。
麦禾不催。热线的规矩第一条:对方开口之前,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打扰。
一分钟后,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人:
“……你们管改名字的事吗?”
“管。改自己的,改孩子的,都管。”
这次的安静很长。长到麦禾能从呼吸里听出来,对方在哭,不出声的那种,肩膀一抖一抖,气都咽回去。
然后:“没事了。打扰了。”
忙音。
回拨。关机。再拨。关机。
麦禾把号码抄在便利贴上,贴到座机旁边。那儿已经贴了小半沓,每一张,都是一个半夜打来又挂断的号码。有的打回来。有的永远不打回来。
她把枸杞水一口闷了。
这个会打回来。说“改名字”三个字的时候,那个声音不是在犹豫。
是在求救。
??
八点半,卷帘门哗啦啦升上去。程霜正好从雾里走出来,左手一份文件,右手一袋包子。
“联合会的新年批文。趁热。”
“霜姨,您就是活菩萨。”
“少来。”程霜摆摆手往楼里走,“牌子借你们挂,楼别给我拆了。”
五十八岁,退居二线的前联合会主任,嗓门能穿透两层楼。她从不多问地下那层的事,这栋楼,一层亮给所有人看,地下那层亮给谁看,她心里门儿清。每个月签字,她只说一句:
“我这个岁数,就剩这点用处了。你们别浪费。”
??
地下作战室亮着灯。墙上四行红漆字,笔锋很粗:
无性缘。不代言。不留名。不越线。
林霭窝在四块屏幕后面,七个空咖啡罐排成一列。“冠姓权那个词条烧了一整夜。最大的号,八万转发。”她顿了顿,“钱味儿很冲。代发的,一单一条,明码标价。”
“先记着。”麦禾把包子放在她手边。
祝余盘腿坐在气窗窗台上,赤着脚,脚踝上一道晒痕黑得分明,像戴了半双看不见的袜子。她望着气窗外那点灰白的天,忽然开口:
“昨儿夜里,雾三指厚。”
谢朝正给茶盘摆杯子:“你怎么知道?你又没上去。”
“被子潮的。”祝余嗑开一颗瓜子,“我们山里,雾三指厚的夜里,不应门,不应声。”
“为什么呀?”
“外头有人叫名字,不能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