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岭南(第1页)
称帝之后的第二年春天,秦始皇决定南征百越。
原因是从南方边境传来的消息。有斥候回报说,百越之地居住的是一些从未归附过中原的人,他们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习俗,不穿中原样式的衣裳,也不供奉中原的祖先。有人说他们茹毛饮血,有人说他们在山林中游荡、烧林开荒,还有人说他们在靠近秦国南境的地方结寨自守,偶尔越境劫掠。这些传言从边境一路传到咸阳,越传越真。
秦始皇起初没有理会,但随着六国新归附的疆域需要巩固,南方边境的安稳变得重要起来。边境上的一些小城时常有人来报,说山中有异动,有火光,有不明身份的人在夜间出没。那些报信的人说不清自己看到了什么,只是语气里带着一层不安,像是在说一件他们还不敢确定的事。秦始皇坐在偏殿里听完那些禀报,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决定去看一眼。
徐福站在咸阳宫的地图前面看了很久,那张图上画着百越的山脉走向和河流分布,画得很粗,很多地方只有一条线。他看着那些线,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
秦始皇问他:“你去不去?”
徐福沉默了一会儿:“去。”
队伍出咸阳的时候是三月。天气刚暖,路边的草刚刚长起来。秦始皇没有像灭六国时那样带大量军队,只带了一万人,大部分是护卫和辎重。徐福跟着队伍走在中间,身边没有陶罐,也没有引线。蒙恬没有来,留在咸阳训练震营的新兵。震营在统一六国后扩到了两千人,但这次南征没有动用火药。徐福走了一路,口袋里只有一卷空白的帛布和一截炭条。
路上走了将近一个月才进入百越地界。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窄,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只能走一人的山径。队伍在山谷里穿行的时候,抬头看不见天,只有层层叠叠的树冠把阳光筛碎了落在头顶。
又走了几天,河道出现了,水流不急,沿岸有零星的村落,有人在河边洗衣,有人在水田里弯腰插秧,听见队伍的声音之后抬起头来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去继续干活。徐福站在路边,看着那个插秧的人弯着腰把秧苗一株一株地插进水田里,动作很慢,像是也不着急做完。他的脚踩在泥里,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泥水沿着小腿往下淌。徐福看了一会儿,那人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一直弯着腰往前移,一步一步的,插完一株、再往前走一步、再插一株。徐福收回目光,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越往南走,草木越深。河流变宽了,山势却矮了下来。空气中有一股湿润的气味,像是在每一片叶子上都结了一层看不见的水珠,碰一下就会打湿衣角。
到了第五天的时候,队伍在一处山间平地停下来扎营。秦始皇下了马,在一个土坡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那些低缓的山脊和泛着银光的河面。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徐福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也没有说话。
当晚他坐在营帐里,徐福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矮案,案上放着一壶热水。没有地图,没有战报,没有人在旁边等命令。秦始皇开口说:“这里的人……跟我想的不一样。”
徐福看着他没有接话,知道这句话不是问句。
秦始皇继续说:“没有城墙,没有护城河,没有士兵。他们好像不觉得有人会来打他们。”他把水壶推过来:“你一路看着,觉得怎么样?”
徐福接过水壶,没有喝,在手里握了一会儿:“他们不设防。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没想过要防。”
“那他们怎么活?”
“种田、捕鱼、织布。够吃了就行。”
秦始皇没有再接话。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壶热水,热气在两人的脸之间慢慢升起,又慢慢散开。
过了几天,队伍继续向南推进,经过了一个更大的村子。村子建在河边,房屋是用竹子和木头搭的,屋顶铺着宽大的叶子,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成细碎的光斑。村口有几个孩子在玩耍,看见队伍停下来,远远地看着,没有跑。过了一会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竹屋下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刚剥下来的豆荚。他不会说多少秦话,只反复问向导:北边的人为什么带这么多刀。向导一时答不上来。老人也没有再问,只把豆荚放到一个孩子手里,让孩子回屋。徐福看见那孩子跑进屋后,又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隔着门缝看咸阳宫的人。害怕的人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长的人从村子里走出来。那人穿了一件葛布短衣,头发用一根细藤扎着,手里没有拿武器,走到队伍最前面的士兵面前停了下来。
“你们从哪里来?”他问。
士兵没有回答,回头看了一眼后方的队伍。秦始皇从队伍后面走上来,在那人面前站定。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互相打量了一会儿。那人又说了一遍:“你们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