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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章 新郑(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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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郑城外,四架投石机架设在城墙西北角的阴影里,距离城墙大约一百五十步。

这个距离比正常攻城时用的近了一倍。城头上的弓弩手如果有火把照到那片区域就能看见,但那片区域恰好被城墙拐角的影子遮住了,火把的光照不到那里。蒙恬蹲在投石机旁边重新算了距离和仰角,把底座的角度调高了一截,确保陶罐能越过城墙而不是撞上去。

每一架都装着满满的陶罐。引线已经按蒙恬算好的长度切好,裹着油布,一只一只码在筐里。城墙上的火把亮着,城头有人影走动,但那些人影在夜色里看不清城外的布局。

徐福站在投石机后方,没有往前看,也没有回头。他等了一会儿,听见蒙恬在旁边说了一句:“准备好了。”他点了点头。

蒙恬抬起手,停了一息,然后落下去。四架投石机同时敲响,四只陶罐同时升空,在夜色里划出四条高抛的弧线,越过城墙,落进城内。陶罐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比城墙高出一大截,越过城头之后才开始下落。第一波爆炸落在城内的街道和屋舍之间。第二波紧接着升空,同样落向城内纵深。爆炸声从城墙后面传出来,一声接着一声,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火。

第三波升空的时候,城头上的人影开始动。有人朝城墙内侧跑去,有人在喊。第四波落在宫墙附近,碎石飞溅,把宫墙侧面的廊柱炸断了一根。第五波、第六波——每一次投掷都越过城墙,落在守军看不见的地方。没有人知道下一波会落在哪里。守军看不到投石机,看不到引线,看不到陶罐,只看见城内的街道上、屋顶上、宫墙附近不断有火光炸开、碎石飞散、灰白色的烟腾起。

韩王安站在宫城的高台上,看见城内各处亮起的火光和腾起的烟,听见爆炸声从不同方向传来。他的目光没有停下来过,每一声响就换一个方向,停不下来。他看了很长时间,想看清那些火光是从哪里来的,但每一次火光闪起来的方向都不一样,像是从天上一把一把撒下来的。他的呼吸比平时短,胸口发紧,额头有一层细汗,他自己没有察觉。

他旁边的一个内侍嘴唇一直在动,没有发出声音,手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韩王安没有回头,但他能听见身后那些人的呼吸声,比平时短、比平时浅,有人在发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是稳的,但指尖是凉的。

他转身走下高台。走到宫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他听见城外传来新一波爆炸,这一次落在宫门外的街道上。

他旁边的一个内侍终于出了声,声音极轻,颤抖得不成句子:“天……天火……”

韩王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那个内侍的嘴唇还在动,像是想再说点什么,但话堵在喉咙里了,只剩下下巴在发抖。韩王安移开目光,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攥住了里衣的袖口,又松开了。

天亮之前,新郑的城门从内侧打开了。韩王安站在城门口,穿着一身素服,身后没有跟任何人。

王翦没有立刻过来。他让人先确认城门两侧没有伏兵,然后才带着一队人走到城门口。他看了韩王安一眼:“降了?”韩王安沉默了一会儿:“降了。”

王翦让人把韩王安带下去。经过城门内侧的时候,韩王安停了一步,往城内方向看了一眼——街道两侧的房屋有几处塌了,墙面上有焦痕,地面上散落着碎陶片。他没有问这些是从哪里来的,只是在被带下去之前又看了一眼。

徐福没有进城。他在城外,站在那四架投石机旁边,把没打出去的陶罐一只一只从筐里取出来,挨个检查封口和引线是否完好。蒙恬从城门方向走回来,在他旁边蹲下:“韩王安降了。”

徐福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手里那只陶罐放回筐里,站起来,朝城门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穿过那道敞开的城门时,碎陶片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韩王安站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还没有被带走。他看见徐福走过来,看着这个穿旧棉袍的年轻人停在几步之外。徐福没有立刻开口。他看着韩王安,那张脸比他想象的更老一些,眼窝陷下去了,和他父亲在偏殿里对着丹炉发呆时一样,那张脸在他心里放了太久了。

“你欠我父亲一双膝盖。”徐福说。

韩王安看着他,像是没有立刻想起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想了一下,眯着眼看了看徐福的脸,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父亲是……”

他的话音拖了一下,然后停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他记起来了。那双被布条裹紧的膝盖,那个被架着抬出偏屋的人,那个在韩国地牢里待过几个月然后被人接走的方士。他记起那是谁了,但那些事情已经过去太久了,久到他以为自己不会再见着和那件事相关的人。

他张了张嘴:“你是……徐臻的儿子?”

徐福没有回答。

韩王安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他已经……死了?”

徐福说:“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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