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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裂墙(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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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

咸阳宫的槐树落了第六回叶子。偏殿侧面的那几间屋子门窗依然关着,门口的人换了三批,但窗缝里透出的黄光从未断过。偏殿后面的空地被重新平整过三次,每一次都是因为地面上焦痕太多,新土盖了一层又一层,已经被踩得结实。

嬴政坐在偏殿里,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幅韩国东面的地图,和一卷写满了城防数据的帛布。那卷帛布是李斯写的,字迹工整,每一处标注都反复核对过。嬴政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每一座城邑的位置、城墙高度、守军人数,他都能背出来。他把地图和帛布卷在一起,让人去请王翦、蒙武、桓齮入宫。

三人到齐之后,嬴政没有寒暄。他把地图铺在案上,伸手指了其中一座城邑的位置:“寡人打算从这里开始。五天之内拿下。”

王翦看着地图上那座城邑,没有立刻说话。那座城不大,但位置偏僻,守军不算多,按常规打法并不难攻,只是五天的时限比正常行军快了至少一倍。他抬头看了一眼嬴政,没有问“怎么做”,他在等。

桓齮先开了口:“大王,那座城虽不大,但五天……是不是紧了些?”

嬴政没有看他。他把第二卷帛布展开,推到三人面前:“这是城防布阵和行军路线。主力从正面压上,佯攻城门。侧翼有一支队伍绕到东面城墙,从那里入城。”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主营位置绕向城墙东侧。

王翦低头看着那份行军路线,发现路线画得很细,标注了每一段路的时辰。他看了一遍,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那条侧翼路线的终点——东面城墙的拐角处,没有标注城门也没有标注缺口,只有一个小小的记号,像是一个被圈起来的点。

桓齮也看见了那个记号:“大王,这里没有城门,也没有缺口,从那里怎么入城?”

嬴政说:“届时会有天兵相助,从那里破墙而入。”

殿内安静了一下。王翦没有追问,桓齮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天兵这个词陌生又飘忽,不像是嬴政平时会说的话。王翦把那份帛布收进怀里,没有多问。蒙武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他站在王翦身后,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被圈起来的点,没有移开目光。

三日后的清晨,大军在城外列阵。王翦率领主力正面压向城门,火把在晨光中已经熄灭,但队伍行进的声势仍在。城头很快有了回应,守军被吸引到城门方向,城墙上人影晃动,甲胄碰撞声隐约可闻。与此同时,一支千人队伍在夜色掩护下绕向城墙东侧。蒙武走在最前面。他身后跟着一群背窄长木框的人,约莫七十个,每人背上有两只半臂长的陶罐,罐口封着油布,引线盘在罐底。木框与木框在行军时偶尔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在更后面的近千名士兵没有出声。

蒙武没有回头看那些背木框的人,也没有问那些陶罐里装的是什么。他只是按照嬴政交付的路线,把那支队伍带到了东面城墙下方。

天还没有亮透。城头每隔一段距离亮着一盏火把,巡逻的影子从城墙上来回走动。城墙的轮廓在暮色里影影绰绰的。蒙武靠在墙根阴影处,侧过头看了一眼后方——一个穿旧棉袍的年轻人带着那群人在城墙拐角蹲了下来。他见过这个人,以前在偏殿附近见过几次,只知道他叫徐福,从偏殿那边出来的。

徐福蹲在墙根阴影里,把背上的木框卸下,取出第一只陶罐靠在墙脚。第二只、第三只,他沿着墙根依次排开,接好引线。七十个人沿着墙根依次蹲下,一人接一人接力,像一条静止的河往墙根底下注水。一百四十多只陶罐沿墙根铺开,引线长短不一——中间一段比两端的短了一截,像是被仔细量过之后剪短的。徐福蹲在远处看着那些长短不一的引线,想起了这张引线分布图是蒙恬几个月前递到他手里的。蒙恬在杂物间里算了很长时间,把引线燃烧的速度和陶罐之间的距离列在帛布上,反复推过几遍,长短搭配,让所有引线在同一时刻烧到头。徐福收下了那张帛布,后来实弹训练的每一条引线都是按这个方案切的。

蒙武靠在墙根阴影处,看见了那些引线长短不一。他始终没有问。

最后一只陶罐放完之后,徐福退回到最远处,把主引线拉到手边。城头上的巡逻声已经转向城墙的另一侧,这段城墙上暂时没有脚步声经过。他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低下头用火石蹭亮了引线。引线烧过去的时候声音很轻,像一条蛇在碎石缝里爬行。它沿着墙根一路向前,越过第一排引线接口,越过第二排、第三排,然后那些长短不一的引线在同一时刻全部接到了头。墙根底下安静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整段城墙同时响了。

地面猛然一震,碎土和碎石从墙面上一起崩落。尘土扬起,盖过了视野,灰白色的烟尘在晨光中慢慢散开。整面墙像是被人在底部划了一刀,从中间同时向两侧撕开。裂口同时出现,同时扩大,碎土同时崩落。整段墙根像被一只从地下伸出的手同时托起又放下,碎土堆落成了一条缓坡。

蒙武站在远处看着那道裂口。裂缝不是从外面破进去的——碎土崩落的方向是朝外翻的,裂口的边缘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裂的。那道裂口宽到可以让两人并排通过。他往前走,站在裂口前,伸手摸了一下裂口边缘的断面,碎土还带着余温,指尖沾了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粉末,气味焦灼,不像他闻过的任何一种火。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身后那一千人的队伍已经开始动了,有人从他身边挤过,穿过那道裂口。蒙武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消失在裂口之后,然后听见裂口那边传来韩军的喊叫声——很短,像是刚一出口就被人截断了。裂口内侧的战斗已经开始了。

城内的防守几乎没有形成像样的抵抗。一千人从城墙内侧散开后,沿墙根从背后反抄过去。韩军主力正被正面佯攻牵制,侧翼几乎空无一人。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从背后杀进来的人已经切断了他们和城墙之间的联系。正面的防线开始松动,城门内侧的守军也在往后撤。天亮之前,城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主力部队涌入城中。

蒙武穿过那道裂口走进城里时,天已经亮了。街道上散落着兵器,折断的旗杆倒在墙根下,几处火堆还在烧。他走得很慢,最后在那面被炸开的城墙内侧停了下来。裂口内侧的碎土堆成一个缓坡,坡面上散落着黑色的碎陶片。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片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站起来时,他看见蒙恬蹲在裂口内侧收拾那些碎陶片。蒙恬穿着一身轻甲,腰间挂着一只空布袋,动作不快不慢。蒙武看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才认出他。他已经有两年没见蒙恬了,上次见面时蒙恬还在前殿当值,穿着一身深色侍卫服。如今他蹲在碎土堆里,甲片沾着灰,肩上磨破了皮。

蒙武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了:“你不是在前殿当值吗?”

蒙恬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来:“我两年前就被选去跟徐福练这个了。”

蒙武看着他,目光在他肩头的磨痕上停了一下:“你就是大王说的天兵?”

蒙恬一愣,脑子里充满一堆问号。

蒙武接着问:“这些陶罐里的是什么?”

蒙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碎陶片,又抬头看了看父亲:“火药。”

蒙武点了点头,口中低声念了两句:“火药……”他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下来,没有回头:“留几块给我。”

蒙恬从布袋里挑了几片比较完整的碎陶递过去。蒙武接过来握在掌心里,没有再看,继续往前走了。

攻城结束之后,徐福蹲在那道裂口内侧的土坡上,看着那面被炸穿的城墙。裂口边缘的碎土还在滑落。蒙恬从墙根那边绕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剩了四十只备用的,没用上。”

徐福看着那道裂口:“留着。下一城用得上。”

两个人都没有站起来。风从裂口外面灌进来,裹着尘土和焦味。不远处,士兵们正在往裂口外面搬运守军剩下的甲胄和兵器。蒙恬蹲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这个城叫什么?我忘了问了。”

徐福也不记得了。他想了想,说:“下一城就知道了。”

蒙恬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四十只备用陶罐被重新装进了木箱里,等着下一座城。

蒙武从城里出来的时候,那截碎陶片还握在他掌心里。他低头看了一眼,碎陶片边缘锋利,但已经不再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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