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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你自由了(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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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武的葬仪很简单。

没有棺木,没有铭旌,没有披麻戴孝的送葬队伍。嬴政让人用一张旧席裹了他,抬到那棵老槐树底下,在他挖好的土坑里放平了,然后把土一铲一铲地填回去。徐福站在旁边看着。他没有帮手,也没有说话。那些填土的人做完事就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抬人的两名兵卒临走前,曾在院门外停了一下。其中年纪小些的那个回头看了赵武一眼,欲言又止。赵武生前在宫中算不上显眼,却总能认出谁是新来的、谁的母亲病了、谁被上头无端责罚过。他不爱说话,有时只是替人把一碗冷饭留在值房里,或在夜巡换班时多站半刻。如今人死了,连一块刻名的木牌都没有。年长的兵卒低声道:“王上说了,赵武是为宫中而死。”年轻人点头,却仍没有走。他望着新土,像想说一句“他是个好人”,最后只是将手里的铁铲放轻了一些。

他蹲下来,用手把那些新翻的土拍平了,又拢了一些细土盖在最上面,像是怕那些粗粝的土块硌着底下的人。他的手指是冷的,碰着那些潮湿的泥土,从指尖一直凉到手腕。嬴政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他靠着门框站着,看着徐福蹲在树底下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新土抹平,什么也没说。徐福也没有回头看他。两个人隔着半座院子,一个蹲着,一个站着,像两棵被种在同一片土地上的树,各自沉默着。

徐福把土拍平之后,又去墙角搬了一块青石来。石头不大,刚好够压住坟头那片新土,边缘磨得圆润,不扎手。他把青石放在土面上,又伸手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正对着那棵槐树的树干。然后他把手揣进怀里,摸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卷洗得发白的粗布掏了出来。布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叠得很整齐。他蹲在青石旁边,把那卷粗布展开来,又重新折了一折,压在青石底下,只露出一小截边角。夜风从槐树的枝丫间穿过来,把那一小截布角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又落回去。

徐福没有站起来。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那片青石和青石底下的布角,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有想。他在那里蹲了很久。这棵槐树底下还埋着另一个人。那块青石是新的,徐臻的坟在他几步远的地方,没有碑,只有一块旧青石。父子两人相隔几步,一前一后地躺在这棵树下。如今又多了赵武。

徐福忽然想起,赵武曾经问过他槐树为什么总落叶。那是很久之前的一个冬夜,赵武抱着手臂站在廊下,地上积了薄雪。徐福那时以为他是在找话试探,便没有回答。赵武也不恼,只自己望着树梢说,叶子落了,根还在,来年总会再长出来。如今看来,赵武或许早知道,有些人活着时不能留下名字,死后也只能靠一棵树替他们记着。

徐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信任赵武的。赵武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我信你”,也没有说过一句“我帮你”。他只是站在廊柱底下,替他看那条路,替他挡住那些不该经过的人,替他站在那些他不该被看见的夜晚里。

他想起了很多个夜晚。赵武从廊道那边走过来,站在廊柱底下,靠着墙,手里没有刀,也没有草茎,只是站着,像是在等一个人。他等了很长时间,长到徐福以为他已经走了,可他每次推开门的时候,那个人还在那里。

那些夜里徐福没有跟他说过话,只是路过的时候点一下头,赵武也点一下头,然后各自走开。那些点头之间隔着一整座咸阳宫的黑夜,隔着一墙之隔的吕不韦的耳目,隔着徐福藏在墙缝里的陶罐和赵武怀里那块永远不写真相的帛布。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多余的言语,也从来没有过一句“你为什么要帮我”。

风又吹过来,把槐树的叶子翻动了一遍,沙沙地响。徐福伸出手,把青石底下那截被风吹出来的布角重新塞回去,又用手掌压了压。他蹲在那里,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不欠我父亲的了。”

这句话是说给赵武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想起赵武临终前那句话——“我不欠你父亲的了。”那时候赵武的肩胛骨上还插着那支箭,血沿着衣料往下淌,可他的眼睛是干净的,像是终于把一件在心里放了很久的东西拿了出来,递到了徐福手里。徐福收下了。他把那句话收在怀里,和那块布放在一起。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第二句话,声音比刚才更低一些,他本想说“你该走了”。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赵武这一生似乎从未真正有过能走的时候。他先替人守路,后来替相邦府盯着徐福,再后来又替徐福挡箭。每一次,他都站在别人要去的方向上,像一扇被人推开又合上的门。徐福忽然明白,赵武临死时说“不欠了”,或许不是为了向徐臻赎罪,而是终于替自己挣得了一次不必再听命于任何人的机会。

“你自由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父亲被困了一辈子,最后喊出那三个字的时候,火已经烧到了他的衣袍上。徐福一直没能把那三个字还回去。如今他把它放在了赵武的坟前——赵武替他挡了那条路,替他守了那么多个夜晚,终于不必再欠谁的了,也不必再替谁站着了。

夜风又凉了一些。院门口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把腿换了个姿势,衣料蹭到了门框。徐福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嬴政还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嬴政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过来,不高,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葬在这里,你放心。”

徐福蹲在那里,没有起身。他看着那块青石,看了很久,才开口回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知道。”

院门口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嬴政的脚步声离开了,沿着甬道越走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了。徐福仍然蹲在槐树底下。月光从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青石上,落在那截露出来的布角上。他伸出手,把那一小截布角又往里掖了掖,然后站起来。蹲得太久了,膝盖有些僵,他站直的时候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跟父亲的腿不一样,他的膝盖还能弯,还能站,还能走。

嬴政走出院门后并没有立刻去前殿。他在空无一人的甬道上站了片刻,抬头看见天边已有一线发白。昨夜相邦府的大门被炸开时,他以为自己终于挣脱了压在身上多年的手;可赵武的尸身被抬进小院时,他才第一次清楚地知道,挣脱从来不是不付代价。有人替他挡了刀,有人替他埋进土里,而明日朝会一开,所有人只会看见秦王亲政,看见相邦失势,没有人会问赵武是谁。嬴政握了握空着的手,继续往前走。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他转过身,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跨过门槛,进了屋。他没有点灯,在黑暗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隐约照着墙角那堆他很久没碰过的东西——那些父亲留下的帛布、炉渣、写了一半的配比记录。他走过去蹲下来,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叠好。翻到最底下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是一小块帛布,叠得方方正正的,压在那些旧物的最下面。他抽出来展开,就着月光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几个字,字迹不是徐臻的:

“火药已成,下一步怎么用?”

徐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不是他写的,是嬴政写给他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夹进来的,也许是在废园里递帛布的时候,也许是他某一夜放在小院门槛上的。他一直没发现,如今才翻出来。嬴政写那行字的时候应该已经有了答案,他只是想听徐福说出口。

徐福把帛布叠好收进怀里,推开屋门,走了出去。天快亮了。咸阳宫的飞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轮廓。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朝前殿的方向走去。他知道嬴政今天要主持亲政后的第一次朝会,他应该也在那里。他走过那条夹道的时候没有停,走过那根廊柱的时候也没有停,一直走到前殿侧门外的廊子底下,才站住了脚。门里面传来百官列队的声音,衣料摩擦的沙沙声和鞋底踩在石板上的轻响混在一起。徐福靠着廊柱站在那里,把那块帛布从怀里摸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等着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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