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雪夜(第1页)
赵武在偏殿门口站了整整一个月,每天准时来,准时走。他不跟徐福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偶尔换一条腿撑着,偶尔把刀换一个方向。徐福背对着他添料、封炉、记录,两个人之间隔着半间偏殿的火光和烟气。
徐福一开始以为他会翻东西。他把墙角那些小木片转移到了偏殿后面那间杂物间里,每天早上提前一刻钟过去,从一堆破烂底下摸出前一晚藏好的瓦片和药粉,看一眼,再塞回去。可赵武从来没有进过那间杂物间,甚至连偏殿的门槛都没跨过。他每天站在门口,眼睛看着殿内的火,手按着刀柄,不说话。
一个月后,徐福开始有些不确定了。这个人到底来干什么的?
有一天傍晚,徐福从偏殿出来,赵武已经换班走了。廊柱上留了一件东西——半块干饼,用一张洗得发白的粗布包着,搁在柱基上。徐福看着那半块干饼,站了一会儿,没有拿。他转身走了。第二天早上他再经过那根廊柱的时候,那块干饼已经不在了,柱基上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有人放过东西。
徐福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日子继续往下走。徐福的夜越来越短。他每天在杂物间里待到半夜,反复调整那些粉末的配比。竹管换了一根又一根,废料堆在墙角堆成了一小堆。他不敢把废料扔在院子里,只能夜深人静的时候摸黑拎到宫墙外面的沟渠边倒掉,再踩着露水回来。有好几个夜里他倒完废料往回走的时候,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可回头望过去,只有月光和空荡荡的甬道。
有一夜他在杂物间里试一种新配比,把药粉碾得更细了一些,装进竹管,封了泥,留了比平常短一半的引线。他蹲在杂物间正中间,用炭条点燃了引线,然后往后退了三四步。引线烧得飞快,他还没来得及数到三,竹管就炸了。声音闷闷的,不大,但碎片飞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远,有一片嵌进了对面的木门里,留下一道白茬茬的裂痕。徐福走过去把那片碎片抠出来,捏在指尖看了看,边缘锋利得像刀片。他把碎片收起来放进了袖子里,重新回到瓦片前面,在帛布上记了一笔:引线太短,碎片飞距增加三成。
他加快了试药的节奏。秋天过完的时候,他已经不满足于竹管了。他把药粉装进一只小陶罐里,封了口,留了引线,在杂物间里试了一次——陶罐炸开的时候,碎片飞出去打碎了墙角一只旧瓦罐,哗啦啦响了好一阵。他蹲在碎片中间,看着地面被炸出的浅坑,伸手摸了摸边缘。土是烫的。他站起来,把碎片扫干净,用干草把那个坑盖住,然后吹熄了灯。
他知道这已经不是“试试”了。这东西已经能用。但还不够大。
嬴政隔一段时间会来一趟废园,两个人见了面也不说什么话,有时候就蹲在断墙旁边各自待着。徐福偶尔递过去一小块帛布,上面记着新的配比和试验结果。嬴政看了也不多问,折好了收进袖子里,然后站起来,拍拍灰,走回那条被侍卫裹着的长廊。有一次徐福递完帛布之后忽然说了一句:“再给我一些时间。”嬴政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听见了,没有回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又是一年过去了。
这年冬天来得很早。赵武在偏殿门口站了快两年了,他的肩膀已经不像最初那么直,有时候站着站着会微不可见地往廊柱上靠一靠。但他还是每天来,每天换班,每天站在那根柱子旁边。徐福有时候走过他身边,两个人会点一下头,不说话。
赵武从来没有翻过徐福的东西。至少徐福没有发现任何迹象——木片还在,砖缝对齐,屋角的灰没有被碰过的痕迹。但徐福也不是完全没有证据。有一夜他倒完废料回来,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小院的墙根底下,靠着墙,像在等人,又像只是在歇脚。徐福放轻了脚步,贴着墙摸过去,那人影听见动静回头——是赵武。他手里捏着一根还没点燃的草茎,看见徐福,愣了一下,然后把草茎扔在了地上。
“夜里凉。”赵武说,“公子别在外面待太久。”
他转身走了。徐福站在墙根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慢慢蹲下来,捡起那根被赵武扔在地上的草茎,在指尖捻了捻,草茎还是干的,没有被打湿。他在那里蹲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草茎也扔了,站起来回了屋。
从那天起,赵武有时候会在他倒完废料回来的路上“恰好”出现,也不说话,只是陪他走一段,到了岔路口就各自散开。徐福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赵武也没有解释过。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的线,各自走着各自的路,偶尔靠得近一些,但谁也没有真正越过那条界限。
有一次徐福在沟渠边倒废料的时候,拐角处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巡夜的内侍,两个人提着灯笼从甬道那头走过来,灯笼光把徐福藏身的墙角照得明晃晃的。徐福后背贴着墙,手心里攥着没倒完的废料袋子,连呼吸都屏住了。那两只灯笼越走越近,快到拐角的时候,赵武从另一条巷子里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的,像是一路小解完正往回走。内侍的灯笼光扫到他身上,认出了相邦府的侍卫服色,停了停脚步,打了个招呼又继续往前走了。赵武靠在墙上等那两个人走远了,才朝徐福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徐福靠在墙角慢慢呼出一口气,把袋子里的废料倒干净,拍了拍手上的灰,沿着另一条路回了小院。
那个冬天,徐福在一个下雪的夜里试成了那只陶罐。他把引线留长了一些,掩在干草下面,然后用一块薄石板盖住罐口。他在院子里等了很长时间,雪落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层又一层,他一直没有动。引线烧完的那一刻,石板被掀起来半尺高,落在地上,碎成两半。陶罐里的药粉燃尽了,只剩下碗底一圈灰白色的残渣。没有炸,但爆发出来的力量已经足够把一块石板掀翻。
徐福蹲在雪地里,看着那两半石板,伸出手摸了摸残渣的温度。他想,差不多了。
第二天傍晚他去了废园,蹲在断墙旁边等。嬴政来的时候肩上落了一层薄雪,抖了抖袍子,在他旁边蹲下来。
“成了?”嬴政问。
“成了。”徐福说,“你要看看吗?”
嬴政看着他的眼睛,点了头。
那天夜里他们摸进了偏殿后面的杂物间。徐福从墙角抱出一只陶罐,比之前的都大,封了口,引线露在外面。他把陶罐放在杂物间门口的空地上,让嬴政退到廊子尽头,然后蹲下来点燃了引线。他跑回去的时候嬴政说了一句:“跑快点。”徐福没来得及回话,陶罐就炸了。闷响,雪地被掀开一个坑,碎陶片飞出去打在墙脚,断断续续地落了很长时间。
嬴政站在廊子尽头没有动。他看着那个被炸开的坑,慢慢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在冷空气里散了。徐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走到他面前。
“这东西,”嬴政说,“总得有个名字。”
徐福想了想:“我还没想过。”
嬴政看着地上那个坑,沉默了一会儿:“火里炼出来的,会炸。叫火药吧。”
徐福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就叫火药。”
两个少年站在偏殿后面的雪地里,一个穿玄色常服,一个穿旧棉袍,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肩上,很快就化了。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个被炸开的坑前面,看着雪一点一点把坑填平。雪落得很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天夜里徐福回到小院的时候,墙根底下又站着一个人。赵武靠在那里,手里没有草茎,只是站着。徐福走过去的时候,赵武没有看他,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动静有点大,有人往这边看了几眼。”
徐福的脚步顿了一下:“你帮我挡了?”
赵武没有回答。他推了一下墙,直起身来,沿着甬道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徐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雪还在下,廊柱上的灯笼光把他的脚印照出来,一行深的,一行浅的,很快就被新雪盖住了。徐福进了门,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还夹着一点灰白色的药粉残渣。他在黑暗里笑了笑,很轻,轻到连自己都没太听清,然后他吹了灯,躺了下来,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同一片雪夜里,嬴政坐在寝宫的窗台上,把袖子里的帛布又摸出来看了一遍。上面的字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可他还是展开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贴身的衣兜里。
窗外,咸阳宫的雪落了一整夜,把那些飞檐和宫墙都裹成了一片白。没有人知道在那片白下面埋着什么,知道的人只有一个站在廊柱底下替他们望风,一个坐在窗台上反复看那张帛布,还有一个刚刚躺下来,在黑暗里安稳地闭上了眼睛。
雪还在下。把那些脚印、那些碎陶片、那些没来得及散尽的药味,全都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