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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暗火(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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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孝的第七天傍晚,吕不韦派人来了。

“相邦说了,明天起你回偏殿去,该干什么接着干什么。”

徐福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草茎,绕来绕去地缠在指头上,缠紧了又松开。他没有抬头:“知道了。”

那人站了一会儿,见他不动,转身走了。草茎被徐福从中间掐断,扔在地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院子里的槐树已经发了新芽,嫩绿色的,一小片一小片地钻出来,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薄。他看了一眼槐树底下那块青石,然后转身回了屋。

他把床底下那只铜盆拖出来,揭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粉末。灰黑色的,细密的,安安静静地躺在盆底。那些粉末是父亲炸死的那炉药残留下来的,徐福把它们拢了起来,收在这里。他的目光在盆底停了一会儿,然后把盖子重新合上,推回床下。他又走到墙角,蹲下来,把那几页帛布翻出来——徐臻写的那些记录,配比、用量、反应,“此物凶”。他借着窗外的天光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帛布叠好,塞进了腰带夹层里。

第二天一早,徐福回了偏殿。

殿门重新打开了。九尊鼎立在原地,中央那只圆鼎的火焰平稳地烧着,不高不低,像一尊一直睁着的眼睛。助手们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见他进来,一个个站直了身子,面色灰白。徐福扫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他走到中央圆鼎前,把手伸进火焰里试了试。不烫。跟以前一样。

他收回手,转身对助手们说:“把料搬进来。照旧。”

日子重新开始了。每天点火、配料、添料、封鼎,跟徐臻在时一模一样。吕不韦隔几天派人来问进度,徐福每次都回答“还在试”,有时候加一句“快有眉目了”。那两个字像一块吊在驴子面前的胡饼,永远差那么一口够不着,但永远让人觉得下一口就能咬到。

吕不韦没有再催得太紧。他大概是觉得徐臻死了,总得给徐福一些时间,况且九鼎确实把时间从八十一天缩短到了九天,容错的空间大了很多。他等得起。

徐福知道,这种“等得起”不会持续太久。吕不韦只是还没有失去信心,一旦他失去信心,徐臻的结局就是他的结局。

白天他在偏殿里做给外人看的“炼丹”,到了夜里,他就回到小院里做另一件事。他关了门,点上油灯,把父亲留下的那些帛布铺在桌上,一条一条地看。那些标注了“爆裂”的配比,那些被他随手记下来的反应,那些被他圈出来的“异常”——硫磺、硝石、木炭、石灰、铁粉、猪油、松脂,每一种材料在什么温度下会起什么变化,父亲记了一些,但不是全部。徐福把那些零散的数据拼在一起,往上面添自己的观察。

他在屋里堆了一排瓦片,每一片上放着不同配比的药粉,用油灯从下方加热,记录每一片从受热到爆燃的时间、火光大小、残留物的状态。他把这些数据刻在一块块小木片上,摆了一整排,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有一夜,他配出了一份让他眼睛发亮的组合。药粉受热后没有立即爆燃,而是先冒了一缕细烟,过了三息才炸开,声音不大,但瓦片上留下了一圈很深很均匀的焦痕。焦痕中心有一层细密的白色粉末。他把那份配比抄在一小块帛布上,卷起来塞进腰带夹层里。然后他把用过的瓦片收起来砸碎了丢进院角的土坑,把油灯吹熄,在黑暗里坐着出了一会儿神。

窗外的月光照在槐树枝丫上,影影绰绰的。他忽然想起父亲最后一句话——“要自由”。那三个字从烟和火里面撕开一条路,穿过了那么久的时光,终于传到了他这里。

他想要把这三个字还出去。

但他一个人做不到。他需要另一个人。一个同样想走出这座宫的人。

嬴政已经很久没来偏殿了。他被拦过之后就再也没有硬闯过,徐福偶尔在宫里走动时远远看见过他几次,身后跟着一大群人,内侍、侍卫、宫人,把他裹在中间像个提线木偶。徐福看见了那双眼睛,隔着一大群人的肩膀望过来,还是那么亮。亮得像在说:我还在这里。

徐福知道他在哪里。他只是不确定该怎么靠近他。

入冬之后,徐福打听到了嬴政下午会从某条长廊经过,便提前蹲在那截长廊的拐角处,抱着一只装了草药的铜盆,假装蹲下来系鞋带。嬴政从拐角转过来的时候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对身后那些人说了一句话:“你们在这里等着。”那些人互相看了看,停在了原地。

嬴政走过去,在徐福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

“你在等我?”

徐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是。”

嬴政没有追问他是怎么知道这条路线的,只是侧了侧头,示意他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拐进了一处更僻静的角落——一座废弃的花园,假山塌了一半,野草长得比膝盖还高。这里没有人来,连洒扫的宫人都懒得踏足。嬴政在一块半塌的石头上坐下来,抬头看着徐福。

“什么事?”

徐福蹲在他面前,从腰带里抽出那一小块帛布,展开来递过去。嬴政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只有几行字和几个数字。

“这是什么?”

“我父亲炼的东西。”徐福说,“按照那张方子配出来的料,受热到一定程度会炸。”

嬴政握着那块帛布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你父亲……就是被这东西炸死的?”

“是。”徐福说,“他一直到死都以为自己在炼长生药。他不知道这张方子炼出来的,从来就不是药。”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你在炼这个?”

“我在试。”

“为什么?”

徐福没有马上回答。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被风吹动的狗尾巴草,草尖蹭着他的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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