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火中之人(第1页)
徐臻的腿废了之后,吕不韦没有再来看过他。
消息是相邦府的一个门客带来的,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隔着半扇门对徐福说:“相邦说了,徐先生养好了伤,还有事要做。需要什么药材,报就是了。”徐福应了一声,那人就走了。
那一整个冬天徐臻都躺在屋里。他的膝盖以下没有了知觉,两截腿像是接在身上的东西,他感觉不到它们,可伤口又一直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断口的地方不停地烧。徐福每天给他换药、熬汤、擦身子,夜里就睡在门槛旁边的地上,靠着一捆干草。
开春的时候,徐臻能坐起来了。
他让人用木头打了副架子,不宽,刚好容一个人坐上去,两边各伸出一根横木,两个人抬着就能走。徐臻坐上去试了试,双手撑在横木上,摇摇晃晃地挪了几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软软地垂在架子边缘,像两截空布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又撑回横木上,继续往前挪。
吕不韦派人来传话,说炼丹的事可以开始了。
徐臻在小院里支起了一口铜炉。炉子不大,是从宫里库房翻出来的旧物,炉壁上还结着厚厚一层烟垢,看得出用过不少年头。他在屋里坐了一整个春天,对着那口炉子一炉一炉地试,起炉、配料、封火、等待,每一炉都要整整八十一天才能开。
徐福每天替他递料、看火、记录。八十一天之后开炉,炉里是一块灰黑色的硬疙瘩;再一炉八十一天,开出来一滩软泥;第三炉、第四炉,没有一炉成功。吕不韦等了四次八十一天,快一年了,终于坐不住了。他让人把徐臻抬进书房,开门见山说了四个字:“太慢了。”
徐臻坐在木架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别的办法。”
“说。”
“九鼎。”徐臻说,“我在咸阳宫藏书阁里翻到过一卷古籍,上面说夏禹王铸造九鼎时,融入了九只神兽的精魂。九鼎聚九州气运,若是用它炼丹,鼎中自有神火加持,能把八十一天的丹程缩短到九天。”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相邦若信我,可以把九鼎移入偏殿。我进去炼。”
吕不韦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查过九鼎的来历——古籍上确实有大禹铸鼎的记载,至于什么九只神兽之说,他没亲眼见过,但他见过那九尊鼎立在咸阳宫正殿前的台基上,巍巍沉沉的,像九头蹲伏的巨兽,确实不是凡物。他看了徐臻一会儿,目光落在他那双废了的腿上——他做不了什么了,只能在鼎前面坐着。吕不韦点了点头:“那就移。”
九鼎从咸阳宫正殿前被移进了偏殿。八只方鼎按八卦之位排列,中央一只圆鼎居太极之位,每一尊的鼎身上都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图纹,山川的脉络、河流的走向、走兽的形态、飞禽的羽翼,那些纹路不像是铸造的,倒像从鼎身里面长出来的。
徐臻被抬进偏殿的那天,坐在木架上仰头看了那九鼎很久。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最近那只方鼎的鼎沿,指尖触到青铜的瞬间,那股从鼎身渗出来的暖意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一直爬到他的胳膊里。他愣了一瞬,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点火。”
火焰从鼎腹蹿起的瞬间,八只鼎的火同时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同一个瞬间点燃了八盏灯。徐臻命人把药材投进中央圆鼎,圆鼎的火焰忽然暴涨,高出鼎沿三尺有余,而周围八只鼎的火同时暗了下去。徐臻伸出手探进火焰里,停了一会儿。不烫。他的手在火里放了一会儿,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指尖。
当天傍晚嬴政就来了。
他是听宫里的人说起的。九鼎被搬进了偏殿,有人看见徐臻被人抬着进了那扇门,门随后就关上了,外面站了十几个吕不韦的侍卫。嬴政那天在太傅那里上完课,没有回寝宫,而是绕了很远的路,从偏殿后面的夹道溜过来。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隔着门缝往里看,看见徐臻坐在木架上,对着中央那只圆鼎在配药。徐福蹲在圆鼎旁边递东西,父子俩一递一接,配合得像是一个人。嬴政看了一会儿,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是虚掩的,他一推就开了。
徐福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穿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悬着螭龙纹的玉佩。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药勺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你……你怎么来了?”
嬴政走进去,侧身把门合上:“我听说徐叔回来了。我来看看他。”
徐福回头看了一眼徐臻。徐臻正盯着圆鼎里的火焰,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不想打断他。徐福走到嬴政面前,挡在他和徐臻之间:“这儿不能久留,外面全是吕不韦的人……”
“我知道。”嬴政说,“但我得来一趟。”
徐福看着他。他们快一年没见了。徐臻去韩国之后,嬴政还是常来,两个人经常蹲在槐树底下,徐福捣药,嬴政看。后来消息传回来,说徐臻被韩国扣了,嬴政有一阵子天天来,坐在门槛上,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坐着。再后来消息说徐臻回来了,嬴政就没来。他大概是在等——等徐臻能见人的时候。可等他真的来了,两个人站在偏殿的火光里,一时间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徐福迟疑了一下,“腿是韩王安废的。”
嬴政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徐福的肩膀,看了一眼那个坐在木架上的背影,火光映在徐臻的侧脸上,把他那些凹陷下去的轮廓照得很深。嬴政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他还好吗?”
“还活着。”徐福说。
嬴政点了点头。他往后退了一步,看了一眼那九尊鼎:“这些鼎……跟以前不一样了。”
徐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些在火光中流转的铜壁图纹:“父亲说,九鼎里面有九只神兽的精魂,用了它们的神力炼丹,能把八十一天缩成九天。”他顿了顿,“我不太信,但他信。”
嬴政没有说话。他站在偏殿的门槛内侧,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他忽然想起徐臻出海前那个晚上,他站在廊子底下看着徐臻背着一只旧药囊走远了,那时候他想的是:“这个人还会回来的。”现在这个人回来了,坐在木架上,面对着九尊点燃的鼎,像是已经走完了很长的路,停在了一扇门前。他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但他有种说不清的感觉——那扇门可能不是给人走的。
“我该走了。”嬴政说,“你多保重。”
徐福点了点头。嬴政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合上的时候,徐臻的声音从圆鼎那边传过来:“刚才谁来了?”
“一个认识的人。”徐福说。
徐臻没有追问,继续配他的下一炉药。
那天夜里吕不韦就知道了。侍卫来报,说大王从偏殿后面的夹道溜进去了,待了不到一刻钟。吕不韦批公文的手没停:“说了什么?”侍卫复述了一遍,大意是“徐叔回来了,我来看看”。吕不韦嗯了一声,继续批他的公文。批完那一卷,他放下笔,对门口的人说:“偏殿门口的守卫再加一倍。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许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