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3(第2页)
这些藏在远久记忆中的小细节忽然被时光寻了出来,当日所见如今日初见一般历历在目。江东璧手中拎的药与果干,他回头都好似有所征兆,因此笑得灿烂。
寻常人看见了必定会心生欢喜,再冷漠的人都难免会有一丝温情。但这曲湄没有这些,她没有将这一日放在心上,因此后来江东璧缠上她的时候她也没有喜欢上江东璧,她不仅不喜欢江东璧,甚至是有些厌恶的,这种厌恶来得莫名其妙,但轻描淡写说来,无非就是没有眼缘四字可概括。
江东璧是七成可怜人之一,他有可怜处,却从不肯对人讲,哪怕是亲妹妹江怀璧,也不知他背地里究竟苦过多久。
再苦的人心中都有一点甜。
江东璧初生的时候倒是真真正正的甜过,家中药堂的生意蒸蒸日上,母亲虽然出生卑微,却一直与父亲相敬如宾,因此他出生之后便是众星捧月的存在。
不过这个时候小,江东璧自己是记不住的。他记住的是之后漫无边际的苦。
他四岁的时候,天下忽然疫病四起,药堂成了这世间唯一的安慰,又成了唯一的泄愤之处。疫病的肆虐使他父亲彻底进入了狂欢时期,他日复一日地将自己锁在药房中,企图炼出能根治疫病的药,起先还有疫病病人愿意试药,却都无果。
时间久了,惜命的人越发得多,试药人寥寥无几,谩骂声盖过了痛哭声。购买药材的巨大开支终于不足以支撑他的痴狂,药堂因此落魄。
父亲带着他们搬入了深山,江东璧的甜从此戛然而止。
家道中落之后,父亲愈发得不打理家中事物,每日只沉浸在药堂,母亲为了维持家用,不得不接些杂物活。江东璧从云端跌落泥潭,他虽然还小,却也知道今时不比往日,于是能自己动手的,绝不肯劳烦母亲。
倘若日子能这样过下去,哪怕是紧张些也是可以忍受的——绝没有那个倘若。
江东璧对父亲的敬爱崩塌在了炼药之后。药炼出来,该谁来试药?母亲自然是不肯让江东璧试药,于是试药的人就只能是母亲。
他记得乌黑色的陶碗盛过那一碗又一碗的药,母亲看着翻滚着白烟的药还要安慰着他没关系,等父亲炼出了能根治疫病的药,日子又会回到从前。他不懂什么叫回到从前,只懂得母亲眼中的泪簌簌落入了药碗中。而药碗中映照出来母亲的影子是那样的单薄,薄到好似连一个婴儿都无力抱起。但他真切地记得在他小的时候,母亲还能从父亲怀中接过他,抱得稳稳当当。
他瞪着眼睛,看着母亲仰头喝完了那个碗中的药。
这个时候江东璧就知道了,药是苦的,再多的糖也拯救不了的苦。
后来的日子一成不变,“药”这件事充斥满了江东璧的记忆,母亲绝望的哭泣和父亲的日渐冷漠使他终于没了悲喜。
直到江怀璧的出生。
江怀璧出生就苦,母亲早在这几年的试药中成为了一个药女,体内蕴着无法想象的毒素,她原是不应该剩下江怀璧的,但江东璧一个人太苦了,她咬咬牙,决定给他一份希望。
江怀璧未出生前就已经带着毒,等出生之后父亲连看都未曾看上一眼,母亲生产用完了全部的力气,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最终油尽灯枯,撒手而去。
江东璧抱着刚出生的妹妹不知所措,小小的孩童有着小小的温暖,妹妹在他怀中怯怯地哭,哭得江东璧心中忽然柔软了一块,从此就有一个名叫曙光的嫩芽扎根于心底生长。
再后来,江东璧自长大以后,就不再想这些事了,他也不同江怀璧说这些事,江怀璧年幼的时候还会问起父母,江东璧都慌称是病死了,等江怀璧也长大了明事理了,她就不再问这些了。
曲湄令寻鹤将横波亭收拾了,然后重新煮了一回茶。她很少会想起江东璧这个人,诚如石不是所言,她这个人,是冷的。她自幼如此,长到这么大,从未变过。
鸦山坐在她的边上念《连山易》,书文生涩难懂,鸦山念得磕磕绊绊。
“孟春正月,帝出乎震,万物生生之象。青阳三月,行吟大道中,一三五六九,磅礴尽发生……”
她将“蓬勃”二字念成了“磅礴”,曲湄低头细饮着茶,出口纠正她:“蓬勃尽发生。”
岁月将这一日分割出了三条支流,但源头,却还在更早一些时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