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误泉鼠(第1页)
尘网自缚心
自从那层薄如蝉翼的伪装被捅破之后,小院里的空气似乎都清透了几分。
九流不再捏着嗓子说话,不再摆出那副弱柳扶风的姿态,甚至当着天泉的面,利落地将那身裙装换了下来,穿回自己那套便于行动的深色短打,布料粗糙,却勾勒出劲瘦挺拔的身形,行动间再无束缚。
天泉对此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在九流换衣服时,默默转过身去面对着墙壁,耳根的红晕半晌未消,等九流换好,他才转回来,目光平静地扫过,点了点头,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某种“正常”的轨道,却又截然不同。
晨起,天泉依旧雷打不动去演武场,九流不再需要装睡,有时会跟着起来,裹着那件过于宽大的外袍,他发现自己竟有些习惯了这布料和气息,蹲坐在屋檐下看天泉在院中做完一套基础热身,青年的动作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式都灌注着力与美,汗水沿着流畅的肌肉线条滚落下。
午后,天泉若出门办事,九流也不再老老实实待在屋里,他会带着大王溜出去,补充些必需品,或者纯粹的闲逛,探听些江湖消息。但他总会赶在天泉回来之前回到小院,并且小心不留下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痕迹,吃一堑长一智,那枚叶子的教训他可没忘。
天泉似乎默许了他这种有限的自由,再未追问过他白日的行踪,只是每次回来,若看到九流在院中或屋里,就会浑身放松,然后照例递过来一些东西——有时是街口老铺新出炉的酥饼,有时是一包炒得喷香的南瓜子,昨天甚至带回一小坛据说能安神的桂花酿。
九流接过这些东西,心情总是很复杂,这呆子,明明知道他不是什么需要娇养的人,甚至可能是个麻烦,却依然在用他那种笨拙的方式,履行着最初的庇护承诺,甚至多了些别的什么。
就比如,天泉开始留意九流随口提过的东西,九流有次擦拭匕首时,嘀咕了一句“这油膏腻手”,没过两日,桌上就出现了一个小瓷罐,里面是清透泛香的保养油。天泉解释道:“兵器铺推荐的,说是不沾灰的。”
这些细微沉默的关照,如春雨悄无声息地浸润下来。九流嘴上不说,心里却像是被小绒毛轻轻搔刮着,有点痒,有点暖,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
自己待在这小院的时间越来越长,外出的频率越来越低。有时甚至只是躺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的竹椅上,看着天泉劈柴,练刀,或是就着天光修补一件旧衣裳,就能消磨掉大半个下午。
大王显然也很适应这种生活,体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毛皮油光水滑,时常肚皮朝天躺在窗台上晒太阳,对九流讲的带它出去活动筋骨的提议也爱答不理了。
太安逸了,九流有时会警醒地想。安逸得不像话,安逸得让人害怕,他发现自己开始贪恋早晨那碗温粥的味道,开始期待傍晚那沉稳的脚步声在巷口响起,开始习惯夜里翻身时,能听到地铺上那人均匀的呼吸声——那声音像某种安神的秘药,驱散着他常年紧绷神经里的那黑暗梦魇。
这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转折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午后。
“今日事务重,晚归。”他只说完便匆匆离去。
九流不以为意,毫无顾忌地翻墙出去乱逛了。他带着大王,先去杂货铺补了货,又去茶楼坐了半晌,听了满耳朵真真假假的江湖传闻。
直到傍晚时分,天空突然迅速地阴沉下来,乌云堆叠,雷声阵阵,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九流正走在一条僻静的后巷,他本想找个地方避雨,却忽然察觉到几道不善的目光锁定了自己。
巷子前后,不知何时出现了四个黑衣劲装的汉子,手持兵刃,眼神阴鸷,四人同时扑上,刀光在雨幕中闪出凛冽的寒芒,九流眼神一凝,身形迅速如鬼魅般向后滑开,同时手腕一抖,数点寒星激射而出,大王早已机警地窜上旁边墙头,吱吱叫着示警。
激战瞬间爆发,雨水模糊了视线,地面泥泞湿滑,九流虽然身法灵动,武器刁钻,但对方人多势众,显然是有备而来。他本不以正面硬攻见长,此刻被围在狭窄巷中,腾挪空间有限,渐渐落了下风。
“嘶——”一道刀光掠过肩头,虽及时避开,仍划破了衣衫,带起一溜血珠,冰冷的雨水划过伤口带来刺痛。
九流眼神冰冷,正要动用压箱底的手段拼个鱼死网破,忽然——“住手!”
一声穿透雨幕,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沉稳力道。
巷口,一人持刀而立。
发梢滴着水,脸上也满是水痕,却遮不住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手中陌刀只是随意提着,但那股如山岳般凝实的气息,已让巷中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天泉。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该在城外吗?
九流愣神的瞬间,黄牙汉子已厉声喝道:“小子少管闲事!这是这毛贼拿了我们的钱,今天终于抓到了!”
天泉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九流染血的肩头,那平静的眼底,似乎有某种东西骤然沉了下去,他没有理会黄牙汉子的叫嚣,只是看着九流,问:“可有重伤?”
“皮肉伤。”九流答道,声音有些哑。
天泉点了点头,这才将目光转向那四人,语气平淡无波:“他欠你们多少?”
“连本带利,五十两!”黄牙汉子报出一个数字。
天泉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湿透的布囊,扔了过去,汉子接住布囊,掂了掂,又看看天泉手中那柄陌刀,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哼,算你识相!”黄牙汉子收起布囊,挥挥手,“我们走!”
巷子里,只剩下瓢泼的落雨声,以及相对而立的两人。
天泉走到九流面前,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不断滴落,他看了看九流肩头的伤,眉头蹙起,脱下自己的外袍,不由分说地裹在九流身上,然后一把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喂!你干什么?放我下来!”九流猝不及防,挣扎道。
“别动,”天泉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你受伤了,地滑。”
他抱着九流,转身朝小院的方向走去。步履沉稳,即便抱着一个人,在泥泞的巷道里也走得稳稳当当,雨水冲刷着两人,体温透过湿透的衣物传递。
九流被他紧紧抱在怀中,鼻尖满是对方身上雨水,皂角以及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挣扎的力道不知不觉松懈下来。他抬眼,只能看到天泉线条紧绷的下颌和不断滚落雨水的喉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