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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窑冷
天黑得像个密不透风的棺材盖。
沈栖燕缩在土炕的最里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那股从怀里纸团里渗出来的苦香,混着白天陆迟香那句“脏”字,像条毒蛇,在他五脏六腑里缠来绕去。
外间,父亲沈振华的鼾声像拉风箱,一声钝响,震得炕上的土渣都往下掉。母亲在梦里嘟囔着听不懂的天津话,带着一股子逃离故土的惶惑。
只有陆迟香,那个被父亲勒令睡在炕梢的“哑巴”,安静得像一块死去的木头。
沈栖燕不敢闭眼。一闭眼,就看见陆迟香那双枯井般的眼睛,看见那只冰冷的手触碰自己胸口。他觉得自己脏,从里到外都脏。那块白天捡回来的冷洋芋,被他死死攥在手里,硬得像块石头,硌得掌心发疼。
风从窗棂的破洞里钻进来,不是呼啸,是那种细而尖的“嘶嘶”声,像蛇在吐信子。这就是陆迟香说的“风细”。
这风带走了炕头仅存的一点热气。沈栖燕冻得牙齿打颤,他把所有能盖的破棉被都裹在身上,可那寒意依旧像针一样,顺着脚踝往骨头缝里钻。
就在这时,炕梢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响动。
是陆迟香。
他没有睡。他只是蜷缩着身子,像一只在寒冬里冻僵的虾米。那件破棉袄根本挡不住风,沈栖燕甚至能听见他牙齿细微的磕碰声,还有那压抑不住的、从肺腑深处传来的低咳。
“……咳……咳……”
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沈栖燕的心上。
沈栖燕猛地转过头。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惨淡的雪光,他看见陆迟香的肩膀在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冷。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苦涩香气,在严寒中被压榨得更加浓郁,更加刺鼻,像一种无声的控诉。
沈栖燕的心里涌起一股邪火。他妈的,冻死活该!谁让你嘴硬?谁让你说老子脏?
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寒冷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逼出了他骨子里的懦弱。他不想承认,但他真的冷。那种从脚底板升起来的寒意,正在一点点吞噬他刚才被激起的愤怒。
他盯着陆迟香那个单薄的背影,一个卑劣的念头冒了出来。
沈栖燕悄悄地、一点一点地,挪动着自己的身体。
不是远离,而是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