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到的人(第1页)
审讯室的灯光已经持续亮了一整个晚上,窗外天色正在变亮,但光还没有照进房间。
“琥珀”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盖着那条薄毯,已经连续讲了很久的故事。她说完高中那几年的日常之后,靠在靠背上安静了几秒,像是给自己画的句号留了一段不被触碰的时间。
神宫寺凛一直坐在对面,记录本摊开在桌面上,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移动。她翻了几页之前的内容,把整条线重新理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你还有一件事没有讲。”
“琥珀”微微偏了一下头。
“什么事?”
“你是什么时候吞噬她的。”
“琥珀”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确认某件已经被存放了很久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那时候她初中刚毕业。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写本子。曾祖母已经不在冲绳了,姑姑白天要上班,她经常一个人坐在窗台上看海,一坐就是很久。”
“我在更早之前就已经注意到她了。”她继续说,“大概是她初中刚受伤那段时间。只是那时候我还不需要靠近她——我只是在附近看着她。她摔倒之后会爬起来,会试着重新迈步,然后继续走。”
她停了一下。
“……她在高三临近毕业时剪了短发,旧发绳绑在手腕上一直没有取下。后来她高考结束那天。她没有参加任何庆祝,没有跟同学聚会。她只是一个人走回家里,坐在书桌前,翻开本子,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抽屉里。那天傍晚我靠近了她。”
神宫寺凛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下来。
“你是在她活着的时候吞噬她的。”
“是。”“琥珀”说,“她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吞噬。那层灰白色的东西是从她左腿的旧伤处渗进去的,沿着韧带的纹理慢慢蔓延。她只是觉得膝盖又开始不舒服了,以为是要变天了。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那你后来为什么会保留她的身体?”
“因为我不需要她的全部。”“琥珀”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上,“我只需要她记忆里那些会让她感到疲倦的片段,那些她反复写在笔记本里的设想、场景、终点。我把它们取走了。至于她的身体——在某种意义上……我替她把之后的路走完了,而她的身体依然活着。我没有要她的命,只是取走了她的一部分。”
“琥珀”说完,垂着头安静了片刻,像是从一段很深的水域里慢慢收回了绳索。空气在审讯室里停滞了一会儿。
她吸了一口气,说:“在我继续往下讲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件事。”
“问。”
“你们目前对我们这类生物的了解到了什么程度?”
神宫寺凛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衡量该透露多少信息。
“目前已知的:你们能够吞噬其他生物,被吞噬的个体会溶解,成为你们身体的一部分。你们通常会选择单个个体进行吞噬,特别是人类,并伪装成该个体,吸收其记忆与行为习惯。但无法复现胎记、伤疤等身体特征,也无法模拟残疾状态。你们怕水——不同个体对外界的适应程度不同,但所有个体都会在一定程度上受到水的影响。另外你们对高温环境也较为敏感。”
“琥珀”安静地听完。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确认神宫寺说的内容与她自己了解到的信息是否一致。
“你提到的这些大部分都是准确的。”她说,“不过我猜你们应该也注意到了一些不太一致的部分——比如有些个体伪装得很好,几乎无法被识别;有些个体则更容易在特定情境中出现破绽。你们应该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神宫寺凛没有否认。
“琥珀”停顿了一会儿,像是整理了一下接下来的话。“我接着往下讲。在我拥有自主意识时,我开始逐步寻找那些类似我们的存在,经过多次观察与接触,我发现了一个更深的现实。我们并不是以个体的方式存在的。我们更像是从同一块母体上分裂出来的碎片。当碎片数量积累到一定程度——当整体体积累积到足够大的时候,我们可以拼凑出任何样貌。可以是你自己的独特模样,也可以是某个已经死去的人,甚至是你认识的人。我们不必完全成为某个单一的个体,我们可以从不同的位置上各自吸收碎片,慢慢累积,等到某一天,当那些碎片合在一起的时候,就能构筑出最初的那个形态。”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没有明显变化,但她的目光落在神宫寺凛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的轮廓开始发生变化——她的五官在几秒内重新排列。那层灰白色的胶质从她脖颈处向上翻涌,沿着下颌线攀爬,覆盖住她原本的面容。她的脸变成了神宫寺凛的样子。
“……换掉。”
神宫寺凛的声音带着冷意。
“琥珀”眨了眨眼。那层胶质重新流动,这一次它没有回到原来的形状,而是慢慢聚合成另一张面容。深栗色的头发,偏瘦的轮廓,微微垂着的睫毛——是她自己的样子,琥珀澪的样貌。
她伸手拢了一下垂落在肩侧的头发,动作和琥珀澪常做的一模一样。
“琥珀”向沙发靠背上靠过去。
“假的终究是假的。只是涂了一层颜色罢了。你不是她。不是那个人。只是看起来像而已。真正的那个琥珀,我没办法完全复刻。我不会像她那样在傍晚坐在窗台上看海。我不会像她那样把那本笔记本擦得那么仔细。”
她看着神宫寺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