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深渊(第1页)
持续数日的冷雨笼罩冲绳沿海。细密雨丝终日拍打玻璃窗,空气里弥漫着礁石与潮湿泥土混合的腥气。
这天傍晚,雨势稍缓。澪理疗归来,推开家门,看见曾祖母坐在廊下木椅上等候。老人膝头平放着一本封皮厚重的黑色硬壳笔记本,纸张厚实,漆黑封面没有任何花纹,看起来沉敛又压抑。
曾祖母抬手,把本子推向她。
“澪,这个给你。”
澪俯身拿起笔记本,指尖抚过冰凉粗糙的封皮。
“……为什么给我这个?”
“人心里总会积攒一些翻涌的念头。委屈、怨怼、那些无处安放的躁动,全堵在胸口,找不到出口。”老人的目光穿过雨幕直直望进澪眼底,“不要把念头落到活物身上。你想宣泄的东西,全都写在这里。写在纸上,就只是纸上虚影,不会真正带来伤害。”
澪抱着那本黑色笔记本,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头。
“……我明白了。”
最开始那段时间,她确实遵守了约定。夜里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摊开本子写下连日堆积的烦闷。大多是零散的句子——膝盖日复一日的钝痛,跑道上再也无法找回的风,转瞬消散的赛场欢呼。偶尔会写到海潮、礁石、潮间带挣扎的生物,但没有提到任何人的名字。曾祖母偶尔路过走廊,看到门缝里透出来的台灯光线,会稍稍放下心,以为这条疏导的路径能够稳住澪濒临崩塌的心神。
平静维持了大约两周。然后法娜又开始动了。
距离高中田径特长生选拔越来越近。法娜忌惮外界对自己的负面评价,但她似乎依然放不下琥珀的事情。她不再直白地四处散播流言,转而使用更加精细的方式。训练休息时会在闲聊中“不经意”地提起琥珀幼年在九州的往事,含糊地暗示琥珀性格不太稳定;碰见同班同学的时候,则会轻轻叹气,摆出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流言像雨水一样渗透到更多地方,以前只有佐藤健太那群人会当面拿她打趣,现在一些和琥珀毫无交集的同学也开始接话了。
课间的时候,几个女生围坐在教室后方,说话声音刚好能传到澪这一排。
“听说了吗,望月当初好心陪琥珀澪散心,结果她根本不领情,转头就觉得人家针对她。”
琥珀没有抬头看那个方向,只是把课本翻到了下一页。佐藤健太从窗边经过,探进半个身子。
“澪,最近怎么不去海边了?心情不好就多走走嘛。”
她没有回应。黑色笔记本就放在课桌抽屉里,她每天都会带它来学校。傍晚回到家里,她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开,一开始写的还是潮水拍打礁石的声响,后来那些关于海、浪、潮间带生灵的描写开始逐渐变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名——望月法娜。
最开始只是几句简单的记录:她依然在散播那些关于我的说法,依然在想方设法让所有人觉得她是受委屈的一方。她并不想知道真相,她只是想待在“自己是好人”这个位置上,当这个位置有被拆穿的危险时,她选择用更多的话把它垫高。
后来那些文字变得越来越长,也越来越具体。她开始用另一种方式写下望月——想象她站不稳,想象她摔下去,想象她终于不再说出那些话,想象她不再需要说出任何一句话,因为静止是唯一不会撒谎的状态。她清晰地知道这只是纸上的想象。她反复提醒自己,这是写在本子里的,不是真实发生的。可随着笔尖不断往下走,那些画面变得越来越密集,像一个人长时间站在海边,海水退得越来越远,露出一些平时被淹没的东西。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琥珀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阴透了。她沿着香樟步道走,正准备从操场侧门绕过去,拐弯时迎面撞见了法娜。
法娜也刚考完,乌黑马尾束得整齐,月牙发箍还卡在头上。她看到琥珀的时候没有回避,反而停了下来,像是有什么话已经憋了很久。
“期末结束了。”她开口说,“高中选拔也快开始了。我觉得我们最好别再撞到彼此。你不必再觉得我针对你,我也不会再提你的事。”
琥珀看着她。
“你后来做过的事,早就不是‘各自的路’了。”
“我说了那些话,是因为你确实做过那些事。你不能因为自己跑不了,就觉得周围所有人都欠你的。”法娜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我练了这么久,我只是想拿到我该有的机会。”
“你想拿到机会,这没有错。”琥珀的声音没有起伏,“但你一直认为,只要我彻底消失,那个位置就会自然归你。你始终没有想过,哪怕我从不出现,也会有其他人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