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房子四楼(第1页)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在盛望的脖子上绕了一圈,凉飕飕的。他站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关。那条缝很窄,只有两指宽,月光从里面漏进来,细得像一根线。他伸手把那根线拨了一下,指尖触到窗框,凉的。
他想起江添说“后天下雨”时的样子。没抬头,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个数字,语气平得像在念课本。但盛望莫名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天气预报可能说后天下雨,但江添说的时候,意思好像不太一样。
他关上门,没开灯,摸黑躺回床上。被窝已经凉了,他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窗户。那条月光落在被角上,像谁用手指蘸了银粉画的一道线。他盯着那条线看,脑子里开始转今天的事。
江添的外公。刻在树上的名字。手抖了三次才刻好的字。树皮把外婆的名字包住了。他试图把这些碎片拼起来——一个老人,一棵树,一个十岁的孩子。老人种了树,树长大了,老人不在了。孩子一个人站在树下,看着树皮把外婆的名字一点一点裹进去,裹得再也看不见。
盛望翻了个身。他突然想,江添每次经过那棵树的时候,会不会抬头看一眼。看那些被树皮裹住的字,看那些被时间封在里面的东西。他会不会也在等,等树皮裂开一条缝,让里面的字露出来。
这个想法让他心里堵了一下。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了。但脑子里的画面不肯停,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江添站在门口说“窗关小点睡”的样子,手指按在模糊刻痕上的样子,低头说“他刻了三遍”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很轻,像梧桐叶落在水面上,但叠在一起就很重,压得他心口有点闷。
盛望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光线是灰白色的,从窗帘缝里渗进来,均匀地铺在天花板上。他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楼下没有扫地的声音,巷子里很安静,隔壁也没有动静。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多了。
他起来的时候发现客厅里没人。厨房的灶台是凉的,锅里没有早饭。圆桌上压着一张纸条,陈敏的字,写得很潦草:“我去买菜,江添在屋里,锅里有粥。”
盛望掀开锅盖,果然是白粥,还温着。他盛了一碗,站在厨房里喝完了。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喝下去胃里热乎乎的。他把碗洗了,走到客厅,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江添的房门关着。
他犹豫了一下,走回自己房间。书桌上还堆着昨天领回来的课本,他坐下来翻了翻,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都是江苏版的教材,跟他之前学校用的不一样。他翻了几页物理,发现进度比之前学校快了大半章,江添的笔记写在旁边的空白处,字很小,笔画收得紧,像一串被捆在一起的树枝。
盛望看了一会儿,觉得看不进去,就把书合上了。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今天是个晴天,梧桐叶在阳光里绿得发亮,一片叠着一片,密密地铺满整条巷子。巷口那棵大梧桐树的树冠从楼与楼的缝隙间露出来,比别的树都高出一截,像个沉默的巨人。
他忽然想去看看那棵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拿起钥匙往玄关走了。经过江添房间的时候,他放轻了脚步,但还是在门口停了一下。里面很安静,安静得像没有人。他站了两秒,推开门出去了。
楼下阳光很好,照在石板路上,把昨天积的水渍晒干了。巷子里有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出来,多看了两眼。盛望朝她笑了一下,老太太也笑了,问他是不是盛家新来的孩子。盛望说是,老太太说“长得真俊”,又问他是哪里人。盛望答了两句,老太太就自己说起来了,说这个巷子几十年没来过新住户了,说那棵梧桐树是江家老头种的,说江老头以前就住四楼。
“江添那孩子,”老太太择着韭菜,头也没抬,“小时候天天在树底下玩,他外公坐在石凳上看他。后来老头走了,他也就不怎么下来了。”
盛望站住了:“走了?”
“走了有六七年了,”老太太算了算,“那时候江添还小呢,刚上初中。外公走了之后,他就跟着他妈过,后来他妈改嫁,搬到对面去了。但四楼那房子没退,江添一个人住那边。”
盛望愣了一下:“一个人住?”
“嗯,他外公的房子。他妈搬到对面之后,他就自己住四楼。自己做饭自己上学,他妈隔几天过来看看。那孩子从小就倔,不爱说话,但懂事。”老太太把择好的韭菜拢了拢,站起来,“你是他弟弟?”
“继弟。”
“哦——”老太太拖着长音,“那就是一家人了。好好处,那孩子心好,就是不会说话。”
盛望点点头,往巷口走。他走到那棵大梧桐树下面,站在昨天站过的位置,又抬头看。树干上的刻痕在早晨的光线下更清楚了,他能看见“江添”两个字,也能看见那条横线。横线上面,那道极浅的竖线还在,模模糊糊的,像一道快要愈合的伤口。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竖线上。树皮很凉,纹路很深,他顺着那道竖线往下摸,摸到一个微小的凹坑,像是一个字的起笔。他想象一个老人,站在树前面,手在抖,刀尖划歪了,划了三遍。每划一遍,树皮上就多一道痕。最后那道痕终于留下来了,但也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
他收回手,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石凳缺了一角,坐上去有点晃,但他没换。阳光透过梧桐叶落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他想,江添十岁的时候,可能也坐在这张石凳上,看着外公刻字,看着外公的手抖。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四楼的窗户开着,窗帘拉开了。江添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个杯子,正看着他。
盛望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挥了挥。江添没有回应,端着杯子站了两秒,转身离开了窗边。盛望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响了一下。他上了楼,推开门,江添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杯子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你去哪了?”江添没抬头。
“下楼转了转。”盛望换了鞋,走到客厅,“碰到一个老太太,她说你以前一个人住这里。”
江添翻了一页书:“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
“初中。”
盛望在他对面坐下来。江添低着头看书,但盛望注意到他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页看了很久。茶几上的杯子是白色的搪瓷杯,杯口有一道细细的裂纹,里面是半杯白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