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第1页)
笑完之后,房间又安静下来。
盛望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那道裂缝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条细长的河,弯弯曲曲地从角落流到灯座旁边。他数了数,一共拐了七个弯,数到第七个的时候,眼睛有点酸,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什么也没在想,只是脑子里太乱了,得找点东西盯着看,好让自己别乱得更厉害。
隔壁很安静。安静得像没有人住。
盛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樟脑味钻进鼻子,他想起陈敏说这间房以前是江添外公住的。一个外公,一个种了七十年梧桐树的外公。他脑子里冒出那个画面——一个老人,扛着树苗走到巷口,挖坑、埋土、浇水。然后很多年过去,树长起来了,把整条巷子都遮住了,老人却不在了。
他不了解江添的事。陈敏和盛远洲结婚的事他知道得不多,江添的父亲、母亲、家里发生过什么,他全都不知道。盛远洲从来没说过,他也没问过。他以为自己不会在意,毕竟这就是两个大人搭伙过日子,他跟着搬过来、转个学、住一间房,等高中毕业考大学离开,一切就又回到老样子了。他从前几座城市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但刚才江添站在床边说“你睡这间”的时候,低着头看床脚的样子,让他觉得这件事可能没那么简单。
盛望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把手枕在脑袋下面。窗外有风,梧桐叶沙沙响,一片叠着一片摩擦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他听着听着,眼皮开始沉,脑子里的画面一个接一个浮上来又沉下去——南京那间教室的窗户,黑色校服的背影,桌上无声敲动的笔尖,还有江添说“你站了三分十七秒”时那种平得不像话的语气。最后一个画面是江添站在门口侧过身来说“窗关小点睡”的样子,肩线被走廊灯勾勒出一道很直的边。
他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是半夜。不知道几点,房间里很黑,窗帘没拉严的那条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薄薄地铺在地板上。盛望迷迷糊糊地转了个身,听见隔壁有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开门的声音,极轻,像是刻意压着。脚步声经过他的门口,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盛望没有睁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睁眼。他只是听着那个脚步声在厨房停了一会儿,然后折回来,经过他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
停了大概三秒。然后脚步声继续,隔壁的门又轻轻合上了。
安静重新落下来。盛望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那条月光看了一会儿。他不知道刚才那个人停在他门口是在干什么——听他的呼吸声有没有停?还是只是犹豫了一下,又决定不做任何事?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就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醒来,陈敏已经在厨房里忙了。盛望洗漱完走到客厅,看见小圆桌上摆了两碗馄饨,旁边各放了一双筷子。江添已经坐在桌边了,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长袖衫,袖子推到小臂中间,手里拿着手机,但没在看,屏幕是黑的。
“早。”盛望在他对面坐下。
江添点了一下头。
陈敏从厨房端出来一碟醋:“趁热吃,你爸今天打电话来说过两天回来,到时候咱们一起吃顿饭。”
盛望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他说的?”
“嗯,昨晚打的电话,你睡了。”
盛望没接话,低头吃馄饨。馄饨是荠菜鲜肉馅的,很鲜,汤里放了紫菜和虾皮。他吃了半碗,抬头看了一眼江添,江添吃得不快,一个一个地咬,嚼的时候腮帮子动得很慢。他好像做什么都慢,走路慢,说话慢,吃饭也慢,整个人像被调低了速度。
但昨晚那个脚步声不慢。盛望想。那个脚步声很轻、很快,从厨房折回来只用了几秒。
“今天干什么?”盛望问。
“去学校,”陈敏坐下来,“江添今天要去教务处拿分班表,你跟他一起去,顺便把你的校园卡办了。”
盛望点头。江添依然没说话,但盛望注意到他碗里的馄饨已经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筷子放得很整齐,架在碗沿上,两头对齐。
吃完早饭,两个人出门。今天是个阴天,梧桐叶子上挂着露水,石板路潮潮的,走上去有一点滑。巷子里有小孩在跑,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盛望跟在江添后面半步远的地方,还是那个距离,不远不近。
走到巷口那棵大梧桐树下面的时候,盛望忽然停下来。
昨晚他走得急,没仔细看这棵树。现在在阴天的光线下,树干上的纹路比昨天更清晰——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有的很高,要仰头才能看到,有的很低,蹲下来才能看清。盛望凑近了一点,看见一道最深的刻痕,是一条横线,刻在离地面大概一米六的位置,横线下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字。
“江添”。
字很小,像是用刀尖一点一点划出来的,笔画不平整,但能认出来。盛望用手指摸了一下,凹进去的刻痕边缘已经被树皮包住了,摸起来滑滑的,像愈合了的伤疤。这条刻痕年头不短了,树皮已经长过来把一部分笔画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