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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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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是一座被梧桐树裹起来的城。

盛望拖着行李箱从大巴车上下来那天,是八月底,暑气还没散干净,但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一片叠着一片,把整条街罩成一条暗绿色的甬道。他站在路边,眯着眼往上看,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地铜钱大小的光斑。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植物腐烂前最后一点甜味。

他爸盛远洲说好了来接,但临时又出差了。

“你自己打车过去,地址我发你了,四楼,钥匙在门口地毯下面。”盛远洲在电话那头声音很平,像在交待一件不太重要的事,“陈阿姨在家,你到了叫一声。”

盛望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站在梧桐树底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址。出租车开不进来——巷子太窄,两边停着电动车和自行车,还有几盆不知谁家摆出来的绿植,叶子蔫蔫的,上面落着灰。他拖着箱子往里走,轮子在石板路上磕磕绊绊地响,像在替他喊累。

巷子很深,两边是旧式居民楼,六层高,外墙是那种褪了色的砖红色,阳台上晾着衣服,有蓝白条纹的校服,也有碎花连衣裙。盛望一边走一边数门牌,数到四单元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

窗户开着半扇,纱帘在风里微微鼓动,像有人刚刚从窗边离开。

盛望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他说不清自己在犹豫什么——他妈沈月去世之后,他跟着盛远洲辗转过四座城市,每一次都是这样,拖着箱子站在一栋陌生的楼下,抬头看一扇陌生的窗。他习惯了。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今天他多了一个继母,和一个继兄。

盛远洲在电话里说得很简单:“陈阿姨有个儿子,比你大一岁,也在你们学校,开学就高三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应该认识一下。”

应该。

盛望扯了扯嘴角,拖着箱子进单元门。楼道很窄,楼梯扶手是生了锈的铁管,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他一层一层往上走,箱子磕在台阶边缘,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走到四楼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门没关严,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你盛叔叔的儿子今天来,你别又闷在屋里。”

是陈敏的声音,温和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没人应。

“听见没有?江添。”

还是没人应。

盛望站在门口,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停了。过了几秒,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陈敏比他想象中要年轻,脸上带着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整个人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像晒过太阳的棉被。她看见盛望,眼睛亮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是望望吧?快进来快进来,热不热?路上累不累?”

盛望被她拉进去,箱子靠在玄关的墙边。他换鞋的时候,余光瞥见客厅里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方越过来,看了盛望一眼。就一眼,不重,也不久,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涟漪还没来得及散开就收住了。

然后他又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盛望却愣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人。

准确地说,他见过这个人。

那还是去年冬天的事。盛望在南京读高二,有一次去隔壁学校找初中同学打球。那天很冷,他穿着浅灰色的校服外套,在球场边上等人。对面学校还没下课,他在教学楼下面转了一圈,路过一间教室的窗户,无意间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穿旧黑校服外套,肩宽背直,眉目深黑。他侧着脸,目光落在窗外的一棵梧桐树上,手指间夹着一支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一下,两下,三下,没有声音。

盛望站在窗外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走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后来为什么会偶尔想起那个画面——那件旧黑校服,那个侧脸,那支笔在桌上无声地敲。他把它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瞬间,很快忘了。

但现在他站在淮安这间旧房子的客厅里,那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刚刚看了他一眼。

盛望的脑子转得飞快,嘴上却没停,笑着对陈敏说:“陈阿姨好,我是盛望。”

陈敏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好,长得真精神。你爸跟我说你爱说话,我还不信呢,看着挺文静的一个孩子。”

盛望摸了摸后脑勺:“我爸那是嫌我话多。”

陈敏笑了,转头朝沙发上喊了一声:“江添,你过来。”

江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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