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言(第1页)
殿门外的风还在灌,龙椅扶手上的金漆被日光晒得微温。沈昭砚收回手重新坐直,目光落在殿外广场上。
内侍们轻步入殿,垂首收拾案几上的奏章,脚步压得极轻,收纸页时连边缘都不让翘起来。
方才朝堂上那股对峙的余劲还没散干净,没人敢抬头看龙椅那边。
承瑜在丹陛下躬身回话,声音压得比往常更低:“陛下,百官散朝后世家官员聚在朝房,林家太尉说新政太过激进,削旧规开互市是养虎患。中立官员多数没开口,都在观望。”
沈昭砚指尖搭在扶手上,没什么表情:“随他们议。政令已下,六部拟旨加盖玉玺即日传诏,空言无用的由着他们说去。”
“是。”承瑜顿了一下,“摄政王离殿后没回府,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随后去了御书房,像是还有话要面奏。”
沈昭砚指尖微微一顿。
沈珣方才退朝时背影沉冷,话里话外全在退让,可他转去御书房等着,绝不是无事闲坐。这人每次反常停留,底下都压着没说完的。
“备驾。”
銮驾穿过层层宫阙回廊,晨光渐渐升高,把朱红宫墙的影子越缩越短。
昨夜大婚的红绸还零星缀在檐角,风一吹就晃,颜色还没褪,跟满宫肃整的气氛搁在一起看着不大对劲。
御书房殿门敞着。熏香从里面漫出来,混着墨味和木质的冷香。
沈珣立在书案旁边,一身玄色朝袍没换,手边摊着边境舆图,垂眸看着上面标画的路线,肩背依然挺着,跟站在朝堂上没什么两样。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立刻转身。沈昭砚跨过门槛停住,他才缓缓侧过来,目光对上的时候晨光正好从窗格斜照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地面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块。
沈珣躬身行礼:“陛下驾到。”
礼数周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沈昭砚走到书案后落座,抬眼看站在三尺外的人:“朝堂政事已定,摄政王不去处置军务,留在这里等什么?”
沈珣没有急着回话,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嗓音压得低了些:“臣有公务启奏,也有几句私言想说。”
沈昭砚示意他说下去。
沈珣往前走了半步,停在书案前三尺左右的地方,没再靠前。
“陛下今日三道新政,稳藩邦、休民力、肃朋党,长远看是国策之幸。”他开口时语气平直,“但臣需直言一句——推行太快了。”
“何处快?”
“西绥归降不过几日,部落内部派系还没拧成一股绳。骤然撤边防、开互市,看起来是安抚,实则给了对方渗透边境防务的空间。世家拿这点发难,也不全是私心,确实有隐患。”沈珣指尖在舆图的边线上划了一道,“边境上的布防撤得太空,一旦有变故,收不回来。”
沈昭砚看着他落在舆图上的手指。
沈珣今日说的每一条都据实,不带朝堂上那股阴阳制衡的劲。可他听得出来,这话底下还压着另一层——你年纪轻,行事急,还是离不开我在后面兜底。
“朕知道。”沈昭砚接了他的话,语气没高没低,“正因西绥人心未定,才更要怀柔。重兵压着旧规卡着,只能把人往外推。互市一开民生一稳,比多驻三千兵都管用。”他抬眼看了沈珣一下,“至于渗透的事——有摄政王在京畿禁军和边防坐镇,朕不担心。”
这句话放得轻,但落下去的时候沈珣的目光动了。他望着沈昭砚,漆黑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从前这孩子遇事只会等着他拿主意,现在自己拍板定了新政,却转头把兵权的底稳稳搁回他身上——听着像信任,实际上是把所有反对的理由都堵死了。
他要是再说“边防有隐患”,那便是质疑自己镇不住场子。
“陛下看得通透。”沈珣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淡,“是臣多虑了。”
“摄政王为国多虑,是本分。”沈昭砚挪开视线,把话题拉回正轨,“私言是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香炉里的烟气直直往上升,到了半空才慢慢散开,在两人之间拉出一层薄薄的雾。
沈珣的目光没有移开,他看着沈昭砚,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下去,带着压了又压才挤出来的涩意:“昨夜长乐宫那边动静……太大了。”
这句话没有阴阳怪气,没有指责,甚至不像一个臣子该对帝王说的话。
他只是在说,他听到了,他介意。
沈昭砚没有闪避:“大婚合卺是礼制常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