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相遇的医院病房(第1页)
消毒水的气味浸满病房,顺着呼吸刮过喉咙,泛着淡淡的涩。
郁听澜站在病床边,白大褂下摆还凝着手术室的冷气。八个小时的手术刚结束,他摘了口罩,下颌线清晰流畅,指节捏着病历夹,泛着青白。他垂着眼看床上的人,目光沉得像封了七年的潭水。
病床上的是陆知弦,陷在深度昏迷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角的伤口缝了八针,绑着绷带,左臂打了厚重的石膏,被牵引架固定着;右前臂布满玻璃划伤,层层覆着无菌敷料,露在外的指尖泛着青灰,没半点生气。
郁听澜的视线扫过他的脸。下颌线还带着少年时偏软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哪怕闭着眼,也能想象出睁开眼时的清亮。七年没见,他瘦了很多,颧骨明显,侧脸线条也更立体了些。
陆知弦。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碾了七年,从少年时的懵懂,到后来的晦涩,再到如今的沉哑,念出来都带着磨砂似的疼。
下午急诊的警报声仿佛还在耳边。音乐厅遇袭,批量伤者送进来。他刚做完一台择期手术,靠在分诊台拧水杯盖,就听见担架滚轮碾过地面的声响,伴着护士的交班声:“28岁男性,爆炸冲击伤,左肱骨中段骨折伴桡神经损伤,右前臂皮肤挫裂伤,创伤性蛛网膜下腔出血,GCS11分。”
他抬眼的瞬间,水杯盖“咔嗒”磕在杯沿。
七年未见的人,就这样满身是血地躺在担架上,额前碎发被血黏在皮肤上,眼睛紧闭。哪怕狼狈至此,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唇,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郁听澜几乎立刻上前,声音稳得连自己都诧异:“这个病人我接,完善术前检查,准备手术。”
八个小时,无影灯亮得刺眼。他持显微器械在镜下吻合神经外膜,每一针都精准得像丈量过。只有指尖触到陆知弦左手指腹时,他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
那是常年握琴弓的手。指尖的茧是长年按弦磨出来的。高中时他就见过,陆知弦练琴练到手指发肿,磨出渗着淡红的组织液的创面,但他从不缠创可贴,只是冲冲凉水,然后咬着牙继续拉。
“贴着东西,按弦的力度不准。”那时候少年侧着脸,窗外树影落在他脸颊上,笑起来眼尾弯成浅弧,“没事儿,过两天就长好了,磨多了就不疼了。”
郁听澜当时没说话,转头就去校门口药店买了最好的护手霜,悄悄塞进他琴包侧袋。他知道陆知弦要强,不肯示弱,也不肯受同情,就只能用这种不动声色的方式,护着那双手。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的手。
可现在,这双手伤痕累累,神经受损严重,能不能恢复正常抓握都未可知,更别说稳稳握住琴弓,拉出清晰的音头。
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响着,一下下敲在郁听澜心上。他俯身,轻轻调整输液管流速,指尖差一点碰到陆知弦的手腕,又猛地收回来,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床上的人忽然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溢出一声极轻的模糊哼唧。
他在做梦。
郁听澜放轻呼吸,目光落在他蹙起的眉峰上,挪不开。他辗转打听来的消息里说,陆知弦在国外睡眠一直不好,常常整夜醒着,要么就坐在琴房里发呆,一遍又一遍拉慢弓。
而此刻,昏迷中的陆知弦,正沉在一场漫长又清晰的旧梦里。
梦里是十七岁的秋。他背着琴盒走进新班级,班主任把他领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陆知弦,新转来的艺术生,以后和大家一起努力冲击接下来的高考。郁听澜,你是班长,多帮他补补文化课。”
同桌抬起头,白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眉骨偏高,眼窝略深,看人总带着点疏离的冷感。他淡淡点头,“嗯”了一声,把桌上齐整的数理化资料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张干净桌面。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一开始话很少。陆知弦每天下午去琴房,回来时晚自习已过半,桌角总会放着一页整理好的笔记,字迹清隽,重点用红笔勾得明白。他知道是郁听澜写的,每次小声说句谢谢,对方也只是头也不抬地“没事”。
真正熟络是深冬的一个夜晚。陆知弦练琴到十一点,回教室拿书包,发现教室里还亮着一盏灯。郁听澜坐在座位上刷竞赛真题,面前的水杯早就凉透了。
“你怎么还不走?”他放轻脚步走过去。
“等你。”郁听澜抬起头,拎出桌肚里的保温桶,“红豆粥,你练琴费力气,喝点再走。”
那天的粥很暖,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得人眼眶发涩。陆知弦初中时熬过一段很难的日子,之后心里就结了层薄痂,表面看着开朗爱笑,内里总揣着点敏感。情绪沉下去时,他就把自己关在琴房,一遍一遍拉空弦长弓,拉到手指发麻,筋疲力尽,等着那股劲自己过去。
父母疼他,可有些事没法说;同学跟他玩,可没人看透他笑底下的疲惫。
可郁听澜好像看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