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第1页）

暖阁里炭火正旺，桃花酿温在锡壶中，泽兰给每人斟了一盏，几人闲聊，大多围绕着宋景行海上见闻，譬如南海真的有鲛人泣泪为珠吗？海市蜃楼又是怎么回事？宋景行一一答了，说到趣处，泽兰便拍手笑，半夏便追问不休。

半夏喝了两口便上脸，两颊绯红，靠在泽兰肩上嘟囔着“这酒甜”。宋景行只饮了半盏便搁下，说刚下船，酒力不胜。

姜辞从前在红巾军中被称为巾帼酒神，无他，和她比拼酒量的都输了。

桃花酿入口绵软，她心里记着晚间还要去城隍庙，便只用了小半盏，又用了一筷子桂花糕，便起身告辞。

泽兰挽留不住，便说：“长兄，你送送姜姐姐吧。天黑了，城隍庙那边巷子深。”

宋景行应了声好。姜辞本想说不用，见他已起身去取灯笼，便没再推辞。

出了广济堂，暮色四合，一轮弯钩月悬上了天。

街上铺子多已打烊，行人稀少。

姜辞拎着药箱，转身说道：“宋公子，今日你远航归家，甚是劳累，城隍庙的路我很熟悉，就不麻烦你送了。告辞了。”

“哎——”

宋景行上前半步，手已经伸出去要接她手里的药箱，闻言愣在半空，又讪讪收回来。

他心下一阵温软，她这话分明是体恤他刚下船，怕他走不得夜路，于是更觉姜辞知性温柔，丝毫不察觉别人拒他千里之外的弦外之音。

“既然这样，这灯笼给姑娘照着路，可好？”

“嗯。”姜辞应了声，伸手接过灯笼，转身走了。

江陵府的城隍庙颇有来历，相传许多年前，北边战乱不断。附近有一孕妇临盆那夜梦见天上掉下一颗赤星，接生婆说：“这娃儿是将星下凡，生来就是吃兵粮的。”

相士给他批命，只说了两句：

生为战神，百战护民。

死为城隍，一城镇鬼。

这人长大后果真从军，使一杆乌铁枪，运筹帷幄，用兵如神，退敌军于千里之外，然终力战殒身，以身殉国。从此天下太平，百姓始得安宁。玉帝感其忠勇，敕封他为“忠武护国城隍”，掌江陵府阴阳、兵戈、瘟疫。百姓便在他战死处建庙，祈将星永镇。

大魏建朝七百余年，天下承平已久，从未大动干戈，渐渐地这城隍庙的香火也冷了，只有当地的老人还常去许愿。

姜辞是替陈婆子还愿的。

陈婆子的独孙病重，卧床一年大夫都说没救了，她急的是抓心捞肝，后来便天天去城隍庙许愿，说：“孙儿若活，我便烧三年香。”

素元真人开安神之药，施针半月，方将孩子救回。

孩子活了，陈婆子却没有多感激真人，而坚信是城隍老爷显灵，赐了福报，因此即便她腿脚不便，仍执意亲往还愿，后来腿疾更重，终未去成。

不久，孩子旧病复发，是姜辞不辞辛苦，为之诊治。可陈婆子终日疑神捣鬼，只当自己心不诚、未还愿，城隍老爷怪罪，便央求姜辞每半月替她上一炷香，保孙儿平安。

于是姜辞义诊时，白天为陈婆子孙儿诊治，晚上还要去城隍庙上香还愿。

换了一般人，遇上这种事，早就恼了。

可素元真人不是一般人。

姜辞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