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药堂(第1页)
渚云城港口今日格外喧嚷。海风卷着咸腥扑上码头,人声如潮,此起彼伏。
扛货的汉子弓着脊背,在人群中劈开一条窄道,嘴里一路喊着“借过,借过啊”。道旁,两鬓苍苍的老妇攥住远归儿子的手,泪珠子簌簌滚落。再远些,一对年轻男女相对无言,只是紧紧相拥,仿佛已经代表了千言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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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兄!你终于回来了!”穿鹅黄对襟衫儿、系着一条杏色裙的少女朝宋景行奔来,手捧着一束芍药花,裙裾翻飞如蝶,一头青丝梳作双螺髻,各簪一朵绢制小芍药,倒是和怀中的真花相映成趣。
“跑这么急做什么,我又不会走。”
泽兰仰头看他,杏眼弯成月牙,把花往他怀里一塞,嘴上不饶人:“怎么不会走?长兄上回一走就是两年。”
说着宋景行抱起她在空中打了转,道:“是我的不是。比走时重了,看来这两年没少偷吃点心。”
“才没偷吃!”她笑着去推他肩膀,“是爹爹的药膳养人。”
宋家世业岐黄,在渚云城开了间广济堂,宋父坐堂问诊,母亲早逝,膝下唯景行、泽兰兄妹二人。
两年前,宋景行考得功名,被选拔为船队医士。一年后随舶出海,因医术精妙擢升为医官,甚得火长赏识。宋父逢人总要看似不经意提上一句“犬子随船出海去了”,眉梢眼角的得意却藏不住。渚云城靠海吃海,谁家没有出海的亲戚,自然知道随舶医官的分量。
“景行哥哥,欢迎回来,这。。。。。。是我做的风铃,给你。”女孩穿一身水红窄袖衫儿,眨着乌黑的眼睛,怯生生地递过自己亲手制的风铃。
砗磲莹白微黄,紫贝的纹路在日头下泛着幽幽的光,青蛤壳的边缘磨得圆润,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的。
宋景行含笑俯身,接过那串流光斑斓的风铃:“半夏,多谢你的礼,我很欢喜。”
半夏赧然垂首,低声嗫嚅:“不必谢。”双颊已飞染红霞。
也许是她的声音太小,宋景行未曾听清,目光倒被一旁默立至今的少年引了去。那少年双臂环胸,冷得像一堵墙。
“小子,见了我怎么不说话?莫非是激动得说不出来了?”
宋景行打趣他。这少年,除了妹妹的话,旁人一概不理,也不爱与谁多言。
泽兰看着他忙催道:“凌霄,还不快与兄长见礼!”
凌霄这才抬起眼皮,不情不愿唤了声:“兄长好。”
凌霄本是流落街头的孤儿,当年与野狗争食,泽兰见而怜之,求父亲收留,家中不过多添一双箸罢了。后来凌霄除了去学堂,便在药堂里帮衬杂务。许是幼时见弃之故,他在宋景行眼中,总带着几分与世相疏的冷意。
半夏和泽兰自幼一起长大,无话不谈。凌霄时常跟在她们身后,泽兰暗自觉得,有人护着倒也好,半夏凑近泽兰的耳边,轻声道:“泽兰,他像不像你养的一条狗,旁人近你一步,他先瞪过去。”
泽兰大为吃惊,连忙捂住半夏的嘴,压低声音:“半夏!嘴上没个把门的,这话也能浑说?谁愿意被人比作狗?”
“诺诺,戏言而已。妹妹就饶了我这回吧。”半夏眯起眼伸手逗弄泽兰,二人搭肩在一起咯咯笑个不停。
凌霄在后头听见了,步子慢了,但冷寂寡淡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宋景行闻声回头,唇角弯了弯,没说什么。
泽兰笑够了,才想起正事,仰头道:“长兄,爹爹去城外采药了,估摸要几天才能回来。我先带你认识一下姜姐姐——她这会儿正在药堂里问诊呢。”
宋景行点头,脚下却有些发虚,像踩在浪上一般,刚下船还有些不适应:“好,你们走慢些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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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济堂,取的是广施仁术、济世为怀之意。来往之人,不论贫贱富贵,都可先治病再给钱。
江陵府西边毒虫多,瘴雾遮天,被咬后不幸一命呜呼的大有人在。但自从太初观第十八代观主来广济堂坐诊,先用银针排血,再开几味秘药方服下去,就能将那些半只脚踏入阴府的人救回来。
不识字又受过姜辞恩惠的百姓都喊她“菩萨”,久而久之,这名号就传开了。每到她逢五整数下山的日子,广济堂就人满为患。
师父是四月初走的,道观外的桃花才开了一半。临走时师父把一沓地契和几封银子推到她面前,道:“徒儿,吾年轻时被困在这小小道观里,如今岁数大了,也该出去走走,看看人间山河风光。这些子财物,省着使,七八十年尽够。”
自师父走后,她接了衣钵,下山义诊。常遇穷苦之人,或跌打损伤,或中毒呕泻。前者忍上十天半月,倒也能自愈,后者却非得针灸用药。
菩萨可以不收诊金,但是菩萨也要买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