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账(第2页)
陈广明没动。他慢慢把钥匙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回去。
他说:这是你爸的。沈微澜说:对。陈广明说:你爸当年,如果肯把钥匙给我,也不至于。沈微澜说:不至于什么。陈广明说:不至于坐十年。沈微澜没说话。她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陈广明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背对着她,说:那本蓝账,我藏了十二年。沈微澜没动。陈广明说:头几年,我天天梦见你爸。后来不梦了。沈微澜说:因为你不看它了。陈广明说:对。我把它封了。沈微澜说:封在哪儿。陈广明没答。他转过身,看她。她说:我外婆家。沈微澜一愣。陈广明说:就在这条街。西段。你书店后面那排。沈微澜觉得血往头顶冲。她说:那排房子。陈广明点头。沈微澜说:方远要拆那排。陈广明说:所以不能拆。沈微澜说:不能拆,是因为里面真有东西。陈广明没说话。他走到门口,把门关上。风被隔在外面。屋里一下静了。
他说:沈微澜,那本账,记的是周立诚和上面几个人怎么把账做平的。沈微澜说:你也有份。陈广明说:有。沈微澜说:你现在想怎么办。陈广明说:我想把它交出去。沈微澜说:交给谁。陈广明说:不知道。沈微澜说:你等我来。陈广明说:我等了很久。沈微澜说:你等我来,还是等周立诚来。陈广明笑了一下,很苦。他说:我在等死。沈微澜不说话了。陈广明说:你把这钥匙拿走。带一个人。沈微澜说:什么人。陈广明说:能开那排房子的人。沈微澜说:周野不能去。陈广明说:对。他姓周。沈微澜说:顾言。陈广明说:那个写书的。沈微澜说:他是我信得过的人。陈广明说:明天晚上。我会在。沈微澜说:在西段。陈广明说:在老庙后面。沈微澜说:你一个人。陈广明说:我这一辈子,从来都是一个人。沈微澜没说话。她拿起钥匙,收进包里。陈广明说:你不怕我是给你下套。沈微澜说:怕。陈广明说:那你还来。沈微澜说:这条街快没了。我还能怕什么。陈广明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像在看她又像在看另一个人。他说:你跟你妈一样,嘴硬。沈微澜说:我走了。陈广明说:别从正门。沈微澜走到门边,又回头,说:陈广明,你选了一条路。陈广明说:我没得选。沈微澜说:你有的。是你以前不敢。陈广明没说话。沈微澜拉开门,走了。
她没坐电梯。一步一步下楼。晨光从楼道的旧玻璃照进来,灰蒙蒙的,像把整个早晨都洗旧了。她走到楼下,腿有点软。她没停,一路走出小区。
周野没来。她一个人在早班公交站坐下。风从街那头吹来,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没动。像一棵刚被风吹透的树。
手机响了。是周野。她接起来。
周野说:回来了吗。
沈微澜说:在车上。
周野说:见着了。
沈微澜说:嗯。
周野说:你没事。
沈微澜说:没事。
周野没说话。沈微澜听见他那边有烧水的声音。她忽然说:周野,明晚我要去西段。周野说:我知道。沈微澜说:不是去挖。周野说:我知道。沈微澜说:是陈广明。周野停了一下,说:他让你去。沈微澜说:对。周野说:我送你到巷口。沈微澜说:好。周野说:我不进去。沈微澜说:好。周野说:你早上没吃东西。沈微澜说:不饿。周野说:我煮了粥。沈微澜说:我回来喝。周野说:好。
她挂了电话。车来了。她上去,坐在最后一排。车窗外的老城慢慢亮起来。她把头靠在玻璃上,像要把这一上午沉下去的东西都靠一靠。
那本蓝账,封在西段的地下。封在这条她守了六年的街下面。陈广明说,不能拆。因为拆了,不光没路,连债也没了。
她闭上眼。她知道,明晚之后,很多人会坐不住。她不能再退了。周野也不能。王姨、老赵、宋清和、顾言,都不能。
车还在走。风从窗缝漏进来,很凉。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蹲在那排旧屋后面玩石子。她母亲在旁边晾衣服,说,微澜,西段的地下有财。她那时不懂,只当是句玩笑。
现在她知道了。
有些财,是人命。有些财,是一整条街的命。
她睁开眼。车窗外,天光已经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