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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溪陡然见她,只觉她恍若梦境里走出的仙子。只一想到梦,他的心便颤了颤,无尽的后怕恐惧再度灌进流淌的血液,没入每一寸肌肤。
这些日子,他是不敢见她。
凡见她一回,便要害怕一回。他的一颗心不安浮动,唯独不见她,才有片刻喘息,可不见又怎么熬得过日夜的旖念。
他们从前同食同宿,他早已将她视作身边最亲近之人。
谢长溪惶然后退,眉心不知何时蹙起。还不待他开口,便听身侧坡脚道人口口吐狂言,“姑娘,你是死了的人。”
他不紧不慢地拄拐上前,浑浊乌黑的眼盯看她,“身在此间,心在无间。”
闻言,施筠眸光大颤,只觉这道人的话似天机妙语,或许他知道些什么。
谢长溪侧目看那坡脚道人,言之凿凿,心下犹疑。方才这道人点破他的梦,如今又点施筠非此间人。
身在此间,心在无间。
她的心在何处。
何处是无间。
施筠正欲追问,却见坡脚道人仰天大笑,拐杖笃地,“魂兮魂兮,归不归——”
道人唱着听不懂的梵音,语调悲壮。
坡脚道人往寺外去,施筠抬眸看了谢长溪一眼,咬了咬牙,转身去追那道人。
谢长溪立在原地,不知她为何如此,却也明白定是那道人触动了她。
那个梦,扎根于他心底。道人说,是他所生的痴狂妄念。
可他从未为难过施筠,又怎会亲手杀了她。
他想不明白,思绪纷乱。
坡脚道人虽坡了脚,走起路来却是脚下生风。
施筠追到山门前,跟丢了人。
清风拂面,香火袅袅,相国寺前人影憧憧,汴河春水向东流,时空在她眼前诡异的静了一瞬。
坡脚道人的梵音,还在耳边唱,她只听得清那句,“身在此间,心在无间。”
所谓无间,是她想回去的地方。
如何能回到那无间之地呢。施筠心觉那道人定有法子,待她离开侯府,定要打听那道人的下落。
再回相国寺时,已不见谢长溪。施筠本也不是来见他的,索性取了谢凝玉供奉的物件便回了侯府。
谢凝玉和谢长溪待下人很大方,四年来,她攒了许多银钱,足够妹妹和她生活。
青荷体弱的病,也渐渐好了,现已十三岁,生得俏丽活泼。
施筠觉得哪儿哪儿都好,生出无边的眩晕感,好似这一切都像梦,一切都太顺利平淡。
后罩房里,青荷裹着丝衾,笑盈盈地说,“姑娘要成婚了,姐姐何时也寻个如意郎君呀?”
她意味深长地朝东苑看了眼。
荆州三年,她们吃了不少苦,地方官员不待见这个从权力中心远离的探花,只看着中书侍郎的薄面,略敬一敬。
地方官私底下没少给她们使绊子,只他们郎君手段厉害,治得住。且又有旧党倾尽权力护着,这才能如期回京。
侯府能从新旧两党的争斗存活下来,荀自唯出了不少的力。原因有二,一是荀伯灵决心要娶谢凝玉,二是为他的得意门生。
国公府将他们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却也无可奈何,何况官家对侯府有些怜悯。
这些都是施筠回京后慢慢品出来的,谢长溪从不与她说这些事。
谢长溪如愿回京,他其实是熬出头了。她亦是如此,离开侯府,是她的夙愿。
青荷蹙眉,不解地看着姐姐。旁的人瞧不出郎君的心思,可她是知道的,郎君私底下为姐姐延医问药,赠衣裳首饰,嘘寒问暖,桩桩件件她都是知道的。
但她的姐姐好似只觉平常,若换做旁人,恐怕早已动心。可她姐姐怎么就忍得住,怎么一丝情意也无呢。
她有点为姐姐可惜,但姐姐不喜欢,一定有姐姐的道理。
她只要跟着姐姐,听姐姐的话就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