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7(第29页)
是夜。
施筠候在东苑书房门前,不多时,便见谢长溪迎面而来,他眸光一转,就见熟悉的身影。
谢长溪温声问:“你有何事要求我?”
施筠抿唇,摇头道,“并非。是夫人调我来东苑伺候郎君,若真有什么要求的,郎君可愿意答应我?这于我来说是大事,可于郎君来说,不过是抬抬手指,吩咐一句话的事。”
谢长溪垂眸低笑,心下暗想——她真是个明白人。
这样聪明又不绕弯子的女使,他倒是头一回见,于是他便想听听,她有什么所求。
“你说,若我觉得可以,自然会答应你。”谢长溪面带笑意,点漆般的双瞳,似有一汪春水。
施筠垂首道:“我并无大志,却也不甘终身为奴为婢,没有一日是自由的。我心下想求的只一件事,那便是求郎君日后放我出府,予我和妹妹一个良籍,只此而已。”
话落,施筠觉着这筹码太轻,谢长溪帮与不帮,不过一念之间。思及此,她又补上一句,“郎君若答应,我必定好好伺候郎君,事无巨细,妥帖周到。”
谢长溪笑笑,挑眉问她:“伺候?是什么样的伺候?我身边可不缺伺候的人,施筠你与她们其实也并无不同,对吗。”
纵使有几分欣赏她,却也不必为她肝脑涂地,对她赏赐点到为止即可。
施筠被谢长溪这话呛到,愣了好半晌。
她明白谢长溪的意思,可她却是没有什么别的筹码了,有的也不过一颗真心。
真心想逃离。
“你很聪明,为什么不愿意说点我想听的呢?”谢长溪眼底笑意更深,他透过她的眸子,窥见一颗玲珑心。
他想,施筠其实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不知如何开口,也怕唐突。
施筠听他这番话,确信谢长溪对她有几分欣赏。欣赏是一种正向的情感,至少谢长溪曾为这份欣赏允了她的请求。
“郎君,我不敢多加揣测,但我明白郎君许是欣赏我的,许是觉得我为人诚挚,怜我姐妹孤弱。我承了郎君的恩情,却是无以为报,唯独一颗真心珍贵。”施筠字字恳切,语气轻柔。
谢长溪略一颔首,清风明月与她同在,一幅美景。
“嗯,说得不错。我也不需要你回报我什么,你只消记得这份恩情,往后用心便是。”他顿了顿,“你既有出府的志向,也是好事,我应了。三年为期可好,你尚年轻,即使早出府也无庇佑。”
施筠微怔,她没想过谢长溪竟会为她考虑得这么周全。她觉谢长溪仁厚,心下便存了许多的感激。
异世他乡,旁人一点好,便可叫她觉得温暖。
大晟二十一年,四月廿四。
这日天色昏沉,云层压得很低,似是憋着一场雨迟迟落不下来。侯府前院一早便洒扫干净,正门大开——阖府皆知,宫里的内侍今日要来。
谢长溪换了身月白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髻上一支银簪,再无旁的饰物。他立在庭院当中,负手等着,面容沉肃。
他等这道圣旨,足足一月。与他同科的裴桢已就任,而他尚在等候,他也不清楚官家是如何看他。
辰时刚过,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骑黄衣使者策马至府门前,翻身下马,手捧黄绫卷轴,阔步入内。
侯府众人齐齐跪了一地。
谢长溪上前一步,撩袍跪倒,垂首道:“臣谢长溪,恭迎圣旨。”
内侍展开黄绫,声音清朗,字字落地:“敕:翰林学士、朝奉大夫谢长溪,学行纯备,才识闳深。荆湖之地,民情繁剧,非良吏莫能治之。其以本职,知江陵府事,兼管内劝农使,即日启程赴任。钦此。”
谢长溪叩首:“臣谢恩,领旨。”
他双手接过黄绫卷轴,指尖触到那冰凉的丝织纹路时,微微顿了顿。
内侍扶他起身,笑着拱手:“谢探花,恭喜了。江陵府虽远,到底是一方大郡,圣上这是看重您呢。”
谢长溪微微一笑,将圣旨交与身后长随收好,又命人备了茶点谢过天使,才独自回了书房。
他立在窗前,将那卷黄绫重新展开,目光落在“即日启程”四个字上,停了许久。
他虽是探花,却也不该被外放这么远。与他同科的哪个不是留在汴京为官,偏他被外放。
崔明仪读懂圣旨的言外之意,可谢长溪尚年轻,心高气傲,总觉出头之日就在眼前。
可哪有这么容易,他有才,官场上却不需要那么多有才的人。
这道圣旨如最后通牒一般,悬在她的头顶上,指不定那一日便会变成铡刀,斩断侯府的去路。
她不能再拖了,当下最好的法子,便是向韩家投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