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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筠润了润嗓,疑道:“你要出去?”
谢长溪其实很在意权势地位,如今他万人之上,何必做这个打扮。
“行宫外有一座庙,很是灵验。”谢长溪行至她身侧,腰间取出一柄折扇,挑起施筠的下颚。
施筠微微挑眉,仰头看他,扇子上浓重的沉水香,漫进鼻腔。
“这是作甚?”她身子疲乏,言语便锋利起来,“你若要挑好货,不必在此。外头,里头还不够么?”
回想这么多年,谢长溪待她倒是一心一意,旁的人一眼不看。
这是好还是不好?
施筠很清楚,她不会爱上谢长溪。她如今的痛苦、梦魇,皆是因他而起。
谢长溪知她在说什么,但她明明知道他心里只她一眼,他勾唇轻笑,难得与施筠调笑,“你不明白我吗?”
施筠笑笑,“很明白你。你喜爱权力,想要私刑处置世上的一切,你要所有的人顺你的心意,你要我守着你过一辈子。可是,谢长溪,你我都明白,我不会爱你。很多年前,我就说过这个话,到如今也不曾改。我太明白你了。”
谢长溪爱她,爱她什么?施筠不清楚,但他清楚谢长溪离不开她,他们痛苦地折磨彼此,活成天底下最尊贵的怨偶。
你进我退,是他们唯一的平衡点。
谢长溪丢开折扇,面带微笑,“你以为只有你明白我?我也很明白你的,筠娘。你从前想要的一切,不是触手可及吗?尊严、自由,如今不都在你面前么?还不知足吗,你想通过折磨自己来折磨我,不是么?你两年梦魇,不就是为了躲我,避开我?何苦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施筠的病,是心病。
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们很少这么敞亮的说话,以前施筠总避着他,多是冷淡相对,今日难得跟他说了这么多话。
偶有几次,他回想起在枣冢巷的日子,那时的她,铮铮傲骨,嘴上从不饶人。虽是排揎讽刺,可也是个活人,不像如今死气沉沉。
施筠眸光锐利,冷冷扫他一眼,“尊严?自由?我的面前?我的面前只有你,你死了我才有尊严和自由。”
谢长溪赋予她的权力富贵,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们之间,她仍然是笼中鸟,谈何尊严自由。
谢长溪太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施筠冷嗤一声,“这天底下,人人都是太后的时候,那才有我要的尊严自由。”
“筠娘!”谢长溪无奈地唤她一声,“你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呢?”施筠心火烧了起来,也不觉困乏,好似又回到多年前马车上的争执。
那时她以娼妓自比,如今却不用了,因为谢长溪待她的心与从前不同了。
“你觉得你爱我,我就跟那些人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呢?难道你的爱给了我三头六臂,让我长出了两颗心?”施筠眉眼弯弯,笑得娇艳,眼底却因疲倦泛起一层朦胧水雾。
好似一株艳丽却颓然的花骨朵。
谢长溪对她的爱,不会赋予她任何东西,甚至让她觉得恶心。他的爱,他的喜欢,并不是什么稀世珍宝。
施筠这番话谢长溪心里明白,他咬了咬牙,沉声道:“你受的是天子的喜爱,九五至尊,就是同旁人不一样。”
施筠勾了勾唇角,心知他疯了,也不欲同他争,“我乏了,你退下罢。”
“我来自然不是同你说这些的,行宫外的那座庙里,有个云游四方的僧人,闻说可治心疾,明日带你一道去,权当散散心。”他面色稍霁,不忍跟她使脸色。
她难得有兴致跟他生气,他甘愿顺着她。
施筠知道梦魇是因什么而起,折磨自己这么多年,伤到又有谁呢?还是她自己最多。
今日谢长溪同她将话讲明,她也不想再演下去了,演得多了,她也不想再演了。
“好,明日你带我去见一见吧。”语罢,施筠正欲起身,却被人拦腰抱起,骤然腾空。
殿内灯烛翩然,月光幽幽冷冷。
“我守着你睡,你若魇住,我就将你唤醒,也好受些。”谢长溪动作轻柔,言语更是温和。
这些年,他守着施筠,什么安魂汤,安神药,都陪她一起吃过。实在无用,他成日为她寻来安神的东西,她每日也只多睡那么一两刻钟。
梦魇的滋味不好受,施筠太清楚身子使不上力,明知是梦却醒不来的痛苦。每到那时候,她都无力对抗,只能由旁人将她叫醒。
“随你。”施筠任由他抱着。
这一觉还算安稳,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比往日多睡了一个时辰。次日醒来,谢长溪仍坐在床沿,轻柔地将她搂着,她是靠在他怀里睡着的。
晨光轻薄,施筠眸光流转,见他眼下乌青,眉心紧蹙,估摸着也是不好睡。这个姿势,他坐着睡了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