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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啊,筠娘!
兰轩见谢长溪眼中有泪,不知他是怎么了,心下害怕。荀自唯瞧谢长溪不对劲,便召来小厮,“送你家大人回去。”
谢长溪抬手制止。
鹤木猝然顿步,顺着谢长溪的眸光看向兰轩,心觉那小子有些像谁,一时说不上来。
且他家郎君今日着实怪异,先时逗一个小孩,复又热泪盈眶。
谢长溪心头大恸,悲喜交加,种种情绪交杂,终是化成一句,活着便好。他从未想过逼死施筠,不过是想要她服软,要她依靠着自己。
怎么就会到了横刀自刎的地步,倘若再来一次,他他一定换种法子磨她。
他二人之间,总归是他对不起她。
活着便好,活着便好人死不能复生,还好她还活着。
“兰轩,你过来让我瞧瞧。”他如墨般的眸子荡漾起别样的光亮,与兰轩方才见着的人简直是两幅面孔。
兰轩眉头高高蹙起,似在看什么怪异的人,“我凭什么要过去,你方才还诋毁我娘亲!”
谢长溪抿唇,面露难色,心下虽有气,却见他维护娘亲,也是好的。再退一万步讲,到底是亲儿子,狠不下脸来。
七年相隔,他不认他也是常事,也不知她这七年是如何过的。凭她的本事,也应过得不错,只是这世道待女子总要苛刻些。
她那样要强,如何能好过。
“兰轩,这位大人在你这个年纪,已经能把一整部《汉书》背下来了。且他十七岁中探花,盐铁改制、清剿水匪,桩桩件件都不是寻常人做得来的。”荀自唯见兰轩表情忸怩,便知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兰轩人小,志向却远,平日里最仰慕的便是凭真本事立身的人。以兰轩的才智,往后定是个能臣。
荀自唯这番话,叫兰轩重新打量起谢长溪,向他走了一步,“可你方才说,权势地位最要紧,你也是凭本事立身,为何要看不起我。”
谢长溪心道兰轩定是被施筠教坏了,这样好的苗子,却被教的刚直倔强,简直是翻版的她。
“何谓看不起?不过是你心里觉得低人一等,才觉我看不起你。”他不欲和兰轩争,到了这地步,他不妨教他些道理。
“打你进门起,你与我长辈与后辈,纵我待你轻慢,你也不该觉得我看不起你,只你心里有这茬,才觉我是如此轻慢你。我且告诉你,不论出身如何,好的出身那是实打实的底气,人与人生来便是不同,出身贱籍,自来就是低人一等。”他眸光淡淡扫过兰轩,捧起茶盏,呷了口茶。
“其实你说的不错,方才我确实轻慢瞧不起你,你胆小、怯懦,无半分男子气概,你娘亲就是这样教你的?”他语气平平,言语间的傲慢让兰轩不适,却无力反驳。
鹤木奇了,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要什么男子气概。他打小跟着谢长溪,二人幼时与兰轩也无甚差别,只兰轩看上去吃得多,圆溜溜的。
这倒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他家郎君为何要对一个小孩斤斤计较,惹得人眼眶通红。
荀自唯心疼兰轩,低声呵斥谢长溪,“他多大,你多大,你这个年纪也不必他强,倒在他跟前装起老爹了。”
兰轩揩了一把泪,直想回家去。早知道他今日就不来送糕点了,先是被人瞧不起,又被一通数落。
此人太坏!
“过来,你不想学些真东西?”谢长溪放软声音,面色柔和,朝他笑笑。
兰轩被他这笑唬得头皮发麻,那里是笑,分明是刀。他心里害怕,却也想问问他,是如何十七岁探花及第,是如何平乱,做一个大功臣的。
他若做了大功臣,往后他和娘亲就能过上好日子,他也不会再被人瞧不起。
“大人,你不能撒谎。”兰轩亦步亦趋地走向他,咬紧下唇,“我娘说了,世上不会有人无缘无故的对自己好,大人若是要什么请直说。”
话真多。谢长溪微微蹙眉,拉过他的短胳膊,双手摁在他肩上,将他左右转了一圈。
像,很像,非常像。
不仅像他,也像施筠。眉眼像施筠,轮廓像他,身板如今还瞧不出来,他和施筠皆不是圆鼓鼓的人。
兰轩被转得脑袋发晕,待他再回过神看谢长溪时,他隐隐看见谢长溪眼中有泪,在透过他的眼睛看什么。
那目光似要将他凿穿,骇人得紧。
“我问你,若你有机会,你想做什么?”谢长溪语重心长地问。
兰轩被这问题问倒,思索良久,才缓缓道:“想和娘亲一直生活在一起,让娘亲老有所依。”
谢长溪凝眉,以烂泥扶不上墙的目光看他,末了他缓了缓神色,循循善诱道:“不是这个,若你想要权利,你想要什么样的权利。”
兰轩不解,但明白自个儿想要什么:“至高无上的权利,要天下不再贫苦战乱,人人都有饭吃。”
闻言,谢长溪架起兰轩的胳膊,将他高举起来转了圈,朗声大笑,“好啊,好啊,不愧是我的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