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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溪立船舷边,远眺江上明月,他虽恼恨施筠,却无法不想她。那张脸也不知对她下了什么蛊,勾得他日思夜想。
思及此,他这回断不会再给施筠一点甜头,利爪就该狠磨,磨成他喜欢的模样。
四月初,暮春的苏州,水汽氤氲,运河两岸柳絮纷飞如雪。官船靠岸,惊起一滩鸥鹭,扑棱棱掠过水面,消失在芦苇荡。
裴桢领着苏州一众属官,恭敬地立在岸边。谢长溪缓步而出,一身月白直裰,腰束墨色丝绦。他举止清贵优雅,姿态闲适,浑然不似来赴任的知府,反倒像南下游山玩水的贵公子。
这份从容清雅,高门世家养出来的贵气,是裴桢最为不屑的,只他心下鄙夷,面上却不露痕迹。
谢长溪虽一身素净,眉眼间透出的威仪却不容人忽视。裴桢身后的属官们面面相觑,他们不曾见过这位年轻的上官,都心照不宣地等裴桢先开口。
裴桢躬身作揖,“苏州签判裴桢,携本州属官,恭迎知府大人赴任。”
“裴签判,多年未见,风姿依旧。”谢长溪看了裴桢一眼,唇角微勾,带起若有似无的嘲意。
他下船来,步履不紧不慢,语气也算不上热络。
裴桢直起身,目光与谢长溪对上。本该是一紫一绿的官袍,如今却是素衣对绿袍,谢长溪自是有傲气的资本。
见他云淡风轻,裴桢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昔日同窗,如今的上官,不过数年光景,怎么就是争不过他。
若说他有得意的时候,那定然是打马游街那日,他是才貌双全的状元,而谢长溪不过凭借容姿家世得了探花。
“大人一路辛苦,”裴桢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轿辇已备好,请大人移步。”
谢长溪并未即刻动身,他抬眸观景。暮色里,苏州城黑瓦白墙连绵起伏,几座石拱桥横跨河道,船上人家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雾霭,朦胧烟雨苏州。
“苏州,倒是个好地方。”他收回目光,兀自言语。
裴桢不知他话中何意,顺口道:“是,姑苏风物,向为文人称道。”
文人?
谢长溪心下一哂,她算哪门子的文人,只有些才气,便生出这么些傲骨,惹人厌烦。
少顷,他抬步往轿辇方向走去。
裴桢落后半步跟着,隐隐觉得谢长溪这回南下苏州赴任另有原因。想他位高权重,韩国公都要看他三分薄面,何必跑来苏州这地方任职。
苏州虽好,可谢长溪到底是外放过,且在人脉都在汴京,何必要跑这么远。
暮色渐浓,码头灯笼次第亮起,将谢长溪月白身影拉得细长。轿辇稳稳当当地抬进苏州城,谢长溪透过轿帘望出去,街市繁华,人流如织,很有几分江南水乡的温软气息。
轿子在衙署前停下,谢长溪下了轿,负手立在阶前,打量苏州城的衙署。粉墙黛瓦,飞檐翘角,门前两株老槐树正值新绿,枝头雀鸟啁啾,比开封府闲适宜人,并不冷肃。
裴桢上前,拱手道:“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在珍宝楼略微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
“恒远,你和我为何要这么客气。昔年同窗的情谊,竟都忘了吗。”谢长溪侧目看他,唇角微扬,眼中笑意浅薄。
这话只说的好听,昔年同窗,也不见谢长溪提拔他,何况如今他是上峰,他是下属,又能谈什么同窗情。
他这话倒叫裴桢觉得自个儿吃了苍蝇,咽不下,吐不出。
谢长溪面带笑意,见他不言语,便道:“带路罢。”
珍宝楼离衙署不远,转过两条街便到了。月上枝头,珍宝楼前灯火辉煌,彩门欢楼扎得层层叠叠,红绿绢花在风中荡漾。
门前栀子灯已亮,红光映在青石板路上。珍宝楼生意红火,跑堂的见有贵人来,忙上前将人带到二楼雅间。
这雅间是裴桢吩咐人留的,推开窗便能瞧见运河夜景。谢长溪落座,环顾四下,雅间布置精致,挂有名家字画,案上摆放青花瓷瓶,插着几支新折的木绣球。
一路同行的属官中,有殷勤的,赔着笑脸给谢长溪斟酒,谢长溪颔首微笑,并不饮。
裴桢见了,替那官员打圆场,转移话题:“苏州本帮菜可口,不同于汴京风味,谢兄待会一定要好好尝尝。”
谢长溪含笑:“恒远客气了,不妨同以前一样,叫我雪臣就好,我们可不能生分了。”
裴桢应了声是,倒酒的下官灰溜溜地坐下。
席间菜肴陆续上来,皆是苏州本帮菜,松鼠鳜鱼、碧螺虾仁、响油鳝糊道道精致。
谢长溪尝过后,兴致缺缺,随口夸了两句。
裴桢看出他不喜这些,便问上菜的伙计,“这两日品鉴会结束,珍宝楼新进的糕点可还有?”
伙计为难地笑笑:“有是有,只不多了,恐怕不能每位大人都能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