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零三章 陈岩石的落幕下（第1页）

几天后，一场小范围、高规格的“汉东改革历程回顾与展望”学术研讨会在省社会科学院举行。

与会者多是省内知名的学者、专家以及部分退下来的老同志。

陈岩石也应邀出席。他本不想来，但组织者再三邀请，言词恳切，他也不好推辞。

会议的前半段波澜不惊，学者们围绕着汉东近几十年的发展成就和各阶段政策得失进行着学理上的探讨。

然而，在自由发言阶段，一位以研究区域经济史见长的中年教授，在谈到“改革初期国有企业改制的历史经验与教训”时，话锋突然一转：

“……我们在肯定改革巨大成就的同时，也不能回避其中伴随的阵痛和值得反思的地方。

比如，当年在市机械厂的改制过程中，为了追求效率，是否在一定程度上忽视了公平？大规模的下岗分流，配套保障措施是否及时到位？

资产评估和产权转让的程序，以今天的标准来看，是否完全规范？

当时主导这项工作的负责同志，提出‘阵痛论’、‘牺牲论’，其历史局限性和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也值得我们重新审视……”

这位教授并没有点名，但他引用的数据和案例，分明指向的就是陈岩石当年主持的机械厂改制！会场内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坐在前排、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的陈岩石。

紧接着，另一位与赵德汉私交甚密的退休官员，也看似无意地插话：“是啊，历史是复杂的。我们有些老同志，现在喜欢站在道德高地上批评当下，却往往容易忘记自己当年也曾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做出过一些今天看来值得商榷的决策。这需要我们更全面、更辩证地看待历史和人物……”

这些发言，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虽然语气还算克制，但其中的暗示和指向，己经再明显不过。会场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尴尬。

陈岩石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握着拐杖的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他想要站起来反驳，想要大声斥责这种歪曲历史、含沙射影的行径！但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关于机械厂改制的艰难、争议、以及确实存在的遗憾和问题，如同潮水般涌上他的心头。

他无法否认那些事实的存在，虽然他自问当时无愧于心，是为了大局，是为了让工厂活下去！

但在这些人别有用心的解读下，他当年的“敢为人先”，变成了“粗暴武断”；他的“顾全大局”，变成了“漠视民生”！

一种巨大的屈辱感和无力感，几乎将他击垮。

他意识到，这是一场有针对性的、蓄谋己久的“祛魅”行动！目的就是要剥去他“改革元老”、“工人利益捍卫者”的光环，将他拉下神坛！

他没有等到会议结束，就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颤巍巍地站起身，拄着拐杖，提前离开了会场。背影佝偻，脚步踉跄，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许多。

他身后，那些窃窃私语和意味深长的目光，如同一根根冰冷的针，刺穿了他坚守一生的骄傲和信念。

……

学术研讨会上的风波，很快就在特定的圈层里传播开来。

虽然公开报道中只字未提，但在汉东的政、学两界，己然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没想到陈老当年还有这么一出……”

“看来谁也不是完人啊，都有自己的历史局限性。”

“现在他抨击别人官商勾结，当年他自己主导改制，就没点问题？”

“所以说，看问题要辩证，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类似的议论，在私下的饭局、茶座中悄然流传。陈岩石那原本近乎完美的道德形象，开始出现了细微却致命的裂痕。

而大风厂那边，局势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就在陈岩石参加研讨会后第二天，开发区管委会再次发布了关于大风厂地块“市场化补偿方案”的补充说明，语气更加“诚恳”，条件也做了些许“优化”。

同时，之前接受方案的工人，开始陆续收到补偿款，并且被承诺优先安排在开发区新引进的企业就业。

现实利益的诱惑，如同温水煮青蛙，慢慢消解着剩余的抵抗。

一些原本态度坚决的工人，看到邻居、工友拿到了真金白银，找到了新工作，开始动摇。再加上隐约听到一些关于“陈老自身难保”、“翻旧账”的风声，更是人心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