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零二章 陈岩石的落幕上（第1页）

深秋的寒意，己悄然浸透汉东的每一个角落。

省委大院里的法国梧桐，叶片几乎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倔强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苍劲有力的木刻版画。

风掠过时，带着北地特有的干冷，卷起地上的几片残叶，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萧瑟。

与李达康那场惊心动魄、刀光剑影的权力绞杀不同，对于陈岩石这位德高望重、却始终秉持着某种不合时宜的理想主义的老同志，祁同伟选择的，是一条更为迂回、却也更为彻底的清算之路——他要瓦解的，是陈岩石赖以立足的道德高地，是他坚守了一生的精神支柱。

祁同伟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内参简报。

上面简要报道了陈岩石近日再次前往大风厂原址，与尚未完全接受安置方案的少数工人代表会面，情绪依然激动，并再次公开质疑项目背后存在“官商勾结损害工人权益”的问题。

老同志的声音虽然不如以往洪亮，但那份执拗和穿透力，依然能引起某些特定圈层的共鸣和同情。

程度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将一份薄薄的档案袋放在办公桌上。“老板，杨帆那边，‘回忆录’的第一部分送来了。”

祁同伟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档案袋上，眼神深邃。他没有立刻去碰，只是淡淡地问道：“内容？”

“主要是关于陈岩石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主持市机械厂改制时的一些……争议性决策和言论。”

程度低声汇报，“根据赵德汉提供的笔记和旁证材料显示，陈岩石当时力主‘打破大锅饭’、‘减员增效’，手段颇为激进，导致近千名工人下岗，其中部分人员安置不当，引发了持续数年的上访。

陈岩石当时在内部会议上曾有过‘改革必然伴随阵痛’、‘为了大局牺牲局部不可避免’等言论，被赵德汉记录了下来。

此外，当时改制过程中，资产评估和股权转让环节，也存在一些程序上的瑕疵，虽然按当时政策勉强说得过去，但现在看来，容易引发‘造成国有资产流失’的联想。”

祁同伟的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笑意。很好。赵德汉这个曾经的“笔杆子”，为了自保和投靠新主，果然把他压箱底的东西都掏出来了。

这些陈年旧账，在当年那个狂飙突进的改革年代，或许不算什么，甚至可以被视为“敢闯敢试”。

但在今天，在强调公平、正义、依法依规的语境下，尤其是在陈岩石自己站在道德高地上抨击当下“官商勾结”的时候，把这些旧事翻出来，无异于在他身后引爆了一颗定时炸弹。

“材料的真实性，核实过了吗？”祁同伟问。

“初步核实，基本属实。当年机械厂改制的一些档案还在，下岗工人的名单和部分上访记录也有留存。杨帆的笔记，笔迹鉴定也初步通过。”程度回答道。

祁同伟点了点头。他要的不是伪造，而是选择性的事实和特定角度的解读。真实，往往才是最锋利的武器。

“找个合适的渠道，把这些材料，‘无意中’透露给那些对陈老‘过于理想化’抱有看法，或者喜欢挖掘‘历史真相’的学者和媒体人。”

祁同伟指示道，“注意，不要首接指向陈岩石个人，重点放在‘还原历史复杂性’、‘反思改革代价’上。让舆论自己去发酵，去质疑他今日‘为民请命’的纯粹性。”

“明白。”程度领命，拿起档案袋，如同拿起一件危险的武器，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祁同伟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他知道，对于陈岩石这样的人，肉体上的打击毫无意义，甚至会引起反噬。

唯有摧毁他毕生信奉并践行的理想，让他的坚持在现实和“历史”面前显得苍白可笑，才能真正让他“落幕”。

……

陈岩石并没有察觉到那张正在悄然收紧的无形之网。

他依然住在那个老旧机关家属院里，书房堆满了各种法律书籍和政策文件，空气中弥漫着旧书报和墨水的味道。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也己落尽，枝干遒劲。

他刚刚送走了几位从大风厂过来的老工人。工人们脸上带着迷茫、愤懑和一丝最后的期望。

虽然大部分工人在开发区管委会和“祁省长关心下”提出的“市场化补偿方案”前选择了接受，但仍有这几十户，固守着他们认定的“公平”，不肯在协议上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