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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封棺,清晨时下了会儿雨。真奇怪,这样的天气里竟然会下雨,雨不下多久,就下了十来分钟。贺矝说,这是老天爷知道你爷爷是个好人,见他走,给他哭丧呢。
悲悯的老天看不得淳朴人的离世,但又怕耽误人下葬,不敢多哭,就闷闷的哭一会儿,算是一场体面的送葬。
有人说这边死了人总容易下雨,有时下大雨还有耽误事的时候。贺胜军是真好人,老天爷不能耽误他的事,所以不敢多哭。
王秀也过来了一趟,礼钱随了三千,没吃饭,走了。听说她自从傻了儿子,对丫丫突然好起来,做的真像个母亲了。有人说这是她猜自己做坏事的报应落在了儿子身上,所以害怕。也有人猜她是良心发现,可怜那个傻女娃。说什么的都有,只是有没有真正说道王秀心里——不知道。
殡仪馆的运棺车来了,贺胜军被塞进棺材里,还没上车时,这边流行举行一场简单的送魂仪式。谭百潼被大娘拉走,说一会儿送魂的时候,你要念叨:“一程二程向前行,鸡叫狗咬别害怕,上车下车要消停。”
有人准备了纸梳子,镜子和脸盘,还有一个写了贺胜军名字的纸帆,是用来给逝者整理干净上路用的。所有与他沾亲带故的人,一人拿了一沓黄纸,一程一跪,这是要送逝者走十三程。每次跪下时要分别把纸丢到十三堆火里,等送完十三程,贺祝椿回家,又被拉着进了厨房,塞了个小茶碗。碗里的是几根面条和两个饺子。
大娘说:“你们是他的亲人,一人一碗,都得吃,吃了能保佑你们长寿。”
贺祝椿吃得狼吞虎咽,吃完收了碗,抹了把脸,转身又到棺材旁边守着。陆游站在他身边,安静陪着。
贺祝椿突然说:“陆游,我没有爷爷了。”
陆游“嗯”了声。
贺祝椿又说:“我爷爷去世了。我再也没有爷爷了。”
钉棺前,贺祝椿在贺胜军身边放了满满的酒和烟,他说怕爷爷上路馋酒馋烟,怕他到了下面吃不惯喝不惯,更怕他路上被欺负,拿了烟酒塞给阴差,好叫人照顾照顾。
陆游说:“仙家们都守着,阴仙们会陪着走完这一段路,不会受欺负。”
贺祝椿道:“嗯。”
运棺车到地里的路上,贺祝椿看到许多坟地。村里的土地上,坟地都是一片一片的,很多。每一片坟地里埋着的,都是阳上人朝思暮想不得相见的家亲。
阴阳相隔这四个字太重,重的压倒了阴人的躯体,也压弯了阳人的脊梁。
人一死,与亲人们就再也不得相见。意思是,冗长的一生里,与他们再也见不到面了。
贺祝椿走出家门,望着不算遥远的坟地。坟地与家相隔并不远,走出村口,遥遥看一眼就能看到。贺胜军生前几步路就能走到的地方,如今被送出去,却再也走不回来家。
“爷爷再也回不去家了。”贺祝椿说。
贺胜军的家变成了小土堆。贺祝椿进不去他的家,贺胜军也回不去他们的家了。
“我没有爷爷了。”贺祝椿又说。
炮仗被带到了田地里,小麦这时候已经变为青绿色,高高长起来。装着贺胜军的棺材被放到他一生钟爱的土地里。
陆游看着,想起一句话:人吃土地一世,土地吃人一回。
等土埋起来,男人们递过铲子,说:“你们是他家里人,去吧,一人铲一铲土放到坟堆上。”
一铲土,两铲土。坟堆变尖了些,又被拍平,谭百潼抱着纸花放到坟边,念着:“摇钱树坟边栽,你摇摇不败,别人摇不来。”
坟前挖了个坑,升起火。贺祝椿往里面塞纸钱元宝,火舌跃动,几次想要烧上贺祝椿的手指,却终究没碰在一起,只是飞出个火星子落在贺祝椿衣服上,烧出来个洞。
像是缠绵着舍不得与他分别。
贺祝椿冷静地将火星扑灭,烧完了纸,与众人浩浩荡荡一起回了家。又等吃过饭,人都走掉,请来的人把房子收拾干净,家具也都归位,一丝不苟到好像葬礼只是贺祝椿的一场梦。
他迷蒙地眨眨眼,坐到贺胜军生前最喜欢的躺椅上,学着老头的样子躺下,却忽然觉得屁股底被什么东西硌了下,拿起来,才发现是一个破旧的老花镜。
贺祝椿突然哭了。他哭得很凶,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陆游将他抱在胸前哄,贺祝椿哽咽着说:“我想他了,我想我爷爷了,我想他了。”
贺胜军生前不愿意离开黑羊河,最惦念不下的就是这片包容的土地,于是这次他彻底跟土地睡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
于是紧接着,这片土地因为他,成了贺祝椿最惦念不下的东西。
热爱与惦念原来也会一代代往下传。土地作为载体,成了爱与一辈子无法割舍的珍宝。
贺祝椿攥着老花镜哭了很久,然后跑出去,又跑回了坟地里,跪在坟前哭。
小时候找不到爷爷,要去地里面找。长大了找不到爷爷,还是要去地里找。
贺祝椿看着高高隆起的小土堆,眼前挥之不去的是贺胜军最后深深望着他的那一眼。
他生前就这样,每次贺祝椿离家,他都会把孙儿叫到跟前,紧紧握住手。不说话,一双浑浊的眼就盯着看,然后笑一笑,叮嘱贺祝椿好好学习。
后来年前回城里,贺胜军也是长久地站在门口,眼盯着车尾巴,沉默着。他好像总在沉默,沉默到最后一刻,瘫在病床,不知清醒糊涂看了贺祝椿一眼,那时就像是在看最后一眼了。
贺祝椿哭得眼睛红肿,抬头时,好似看到贺胜军站在他跟前,脸上挂着生前一样的笑,不说话,只安静看着他。
也像是在看最后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