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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了似的。
贺胜军死了。或许抢救失败那会儿他就要死了,只是心系孙儿,努足劲吊着一口气。等见到了人,心愿了了,最后一口气散了,人也就没了。
人盖上白布被送到了太平间。
陆游下意识看了眼时间。半夜十一点五十九分。
贺祝椿依旧呆愣愣枯坐在床边。从贺胜军咽气开始到现在,他一句话没说过,好像一直在发愣,低着头,眼神也发直。大概被突然的意外打击的有些缓不过神。
陆游没说话,坐在他旁边陪着。等走近了,才看到贺祝椿的手不是空着的,他双手捧着自己那部被摔碎屏幕的手机,手机里放着的,是贺胜军。
贺胜军的房子在今年年初的时候被贺祝椿偷偷安了监控。是偷偷安的,贺胜军不知道。如果让他知道了,又要念叨说乱花钱,不让装。
监控是高清的,贺祝椿拿来看过几次,没多看,想不到再看的时候,人就已经没了。
现在放的时间点是他们刚走的时候。贺胜军将俩人送走,自己回到客厅,又坐到他那个破躺椅上。人老了,又赶上挚友离世,他好像突然老了许多,精神也不怎么好。这件事贺祝椿走之前就发现了,所以才特地安的监控。
贺胜军坐在躺椅上,枯坐很久。久到天边泛起昏黄,有人串门走进院里,叫了两声他的名字,他才抬起头慢半拍应了,站起来。
串门的是后院的大爷。可能是等饭熟的间隙里串门玩,串到了贺胜军这边,从院子里就开始喊,喊到进屋。
贺胜军站起身迎他。
大爷在屋里乱瞧,问:“走啦?”
贺胜军大概没听清,脑袋往前凑了凑,“嗯?”一声:“岁数大,耳朵坏了,听不清。”
大爷就提高声量又说一遍:“我说,你小孙子走啦?”
“走啦。”贺胜军说:“得回去上学,念研究生呢。”
“孩子有出息,高材生。”
“是,是,比我有出息。”
“你才念到哪啊,跟孩子可没法比。”
大爷坐在沙发上,他们聊完孩子,一时没了话题,各自安静了会儿,大爷又说:“过阵子放暑假就又回来了,你孙子年年放假都回来陪着你,孝顺。”
贺胜军说:“嗳,等一阵,再等一阵,一辈子不就这样,等着等着就过去了。”
“岁数大了,等一阵子,再等一阵子,就等到死了。”
“这么大岁数就是等死呢。”贺胜军笑着:“七十三了,七十三、八十四,两道坎。”
大爷摆摆手,又问:“晚上自己,弄什么好吃的?”
贺胜军就告诉他:“还没做呢,一会儿去老张那对付一口。”
“老张死啦!”
贺胜军歪歪脑袋,把耳朵放在前面。
大爷就又重复了遍:“老张死啦,你给料理的后事,忘啦?”
“哦哦。”贺胜军点点头,要拿烟,手却一抖把烟盒子碰在地上,烟草顿时撒了一地。
大爷坐了一会儿也走了,他灶上还有锅,待不久。房子里又剩下贺胜军自己。他靠在躺椅上,歪着脑袋一直盯着一个地方看。
陆游想了会儿,想起来,那个方向放着的是贺祝椿奶奶的遗照。
贺胜军可能是想贺祝椿的奶奶了,一直盯着那地方看,看着看着,他突然抹了把脸,自言自语说:“祝椿这次回来,我没把他认出来。看了半天才看出来是祝椿回来了。”
安静半天,他又说:“祝椿儿那天我不认识了,你说,我这是什么爷爷啊?”
他不断念叨:“爷爷错了,爷爷错了。”
“爷爷没认出祝椿儿,爷爷错了。”
高清摄像头下,小老头又窝进躺椅发愣,只是眼中有什么闪动着,像是一滴沉沉的泪。
年后多半个月,村里又放起炮来。记账的先生拿过板凳坐在门口,守夜的爷们带着扑克牌过来,一宿一宿喝酒打牌。九尺的白缎子扯好,被大娘们戴在贺祝椿头上,贺祝椿跪在院子里,来一个吊唁的,门被敲响一下,贺祝椿就要跪在垫子上哭。
他开始哭不出来。可贺胜军的黑白相放在前面,他看了会儿,就能哭出来了。眼泪滚出眼眶,他哭多了时不时会干呕几声,第二天就这么过去。
谭百潼对贺祝椿说:“爷爷是去找奶奶和你张大爷去了。他在底下有亲人,有朋友。他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是去享福了。”
人们好像总爱这么说。遇着事是享福,遇不着时也是享福。不管悲痛快乐,都成了享福的过程,怎么走好像都是个美满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