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归城初逢白衣(第1页)
暮春姑苏,烟雨霏霏,整座城池浸在一片温润朦胧的水雾之中。
姑苏城北的虎丘拥翠山庄依山枕脉,是谢氏盘踞数代的世家府邸。外头高墙深院、门禁森严,内里更是人心错综、暗流潜藏,步步皆是算计纷争。
而城南却是全然不同的一番光景,市井烟火鼎盛,巷陌纵横、河埠环绕,流水人家缠绕街巷,尽是俗世温柔烟火。
一城南北,冷暖两分,隔城相望。寻常归府子弟皆择城北官道直行,省时省力,无人刻意舍近求远。唯独谢御风,偏偏执意绕行南路。
此番携燕云舒归返姑苏,他早早吩咐车夫绕行城南长街,慢悠悠穿行在姑苏城最热闹的市井街巷。车帘半掀,细雨清风掠入车厢,拂过他清隽冷淡的眉眼。一身洗得泛白的素色青衫衬得他身形清挺孤峭,眉眼间沉淀着常年隐忍的凉薄与沉敛。
他侧首低声对身侧之人道:“进了谢府,便再无这般清闲光景。”
他太清楚谢家的模样。那座外人眼中富丽堂皇、名门荣光的山庄,于他而言,是困缚半生的牢笼。宗族嫡庶壁垒森严,族人势利凉薄、处处算计。一旦踏入朱门高墙,往后便是冷眼磋磨、纷争不断,拘束缠身、步步难安。
他半生沉浮晦暗泥泞,早已习惯世间寒凉倾轧,却舍不得陪他千里颠沛归来的燕云舒,第一眼望见的便是他的狼狈与卑微。故而他刻意绕路,想在风雨纷争来临之前,先带她看遍自己故乡最温柔的市井烟火。
烟雨朦胧,白墙黛瓦临水而建,潺潺流水穿巷而过,乌篷小舟摇曳波心,轻轻摇碎一河烟雨水光。两岸茶旗酒幌随风轻扬,沿街小摊错落林立,人声温软,烟火氤氲,满目皆是江南暮春独有的温润气韵。
谢御风一路慢行,每每见着别致小物、清甜应季吃食,便叫停马车亲自挑选。软糯条头糕、酥脆芝麻糕、精巧竹编小盏、灵动流苏玉佩,但凡有趣清甜、独属于姑苏市井的零碎好物,他尽数买下,轻轻叠放在燕云舒面前。
燕云舒垂眸望着满膝的细碎好物,清冷眼底漾出浅浅欢心。
车马即将驶出城南市井、转道北上之际,街边巷道忽然冲出一道慌乱人影。
来人一身灰色便衣,身形儒雅却狼狈踉跄,双手死死扼住脖颈,面色涨得通红,呼吸艰涩微弱,失控一般直直撞向马车车头。
车夫仓促勒马,骏马扬蹄嘶鸣,堪堪在人前驻足,险险避开冲撞。
车帘倏然被掀开,谢御风与燕云舒身形利落,几乎同时纵身落地,动作干脆飒爽,全无半分迟疑。
谢御风见状立刻上前,凭着平日里习得的粗浅施救手法,反复按压老者后背与上腹,试图帮他咳出异物。可蜜枣核卡得极深,几番施救下来全然无用,老者窒息的症状反倒愈发沉重,面色青紫,呼吸愈发微弱。
周遭围观路人慌乱无措,议论纷纷,无人敢轻易上前。唯有燕云舒常年行走江湖,见惯各类急症危况,熟稔应急救急之法,一眼便看穿老者是异物卡喉、气机闭塞,再拖延片刻便有性命之忧。
她不等旁人反应,跨步上前,指尖凝着一丝精纯内劲,精准轻巧一点老者咽喉关键穴位。
一瞬之间,咽喉剧烈反射,老者猛地俯身干呕,卡在深处的枣核当场被吐出,顷刻解除致命险情。
“咳——!”
一颗圆润蜜枣滚落青石板,老者俯身猛咳数声,阻滞的气息彻底通畅,憋红青紫的面色缓缓褪去,渐渐恢复如常。
老者似顿然挣脱苦海一般,大口喘息两声,由衷感慨:“哎呀,总算是能顺畅吸气了!”
待老者缓过几口气息,一道温润白衣身影步履轻盈,却极迅疾地上前稳稳挽扶住他的臂膀。
来人眉眼清隽、气质温润风雅,只是眉目间凝着几分无奈浅恼,又藏着真切担忧,正是李春风。
谢御风见状,眼底瞬间亮起熟稔暖意,语气裹挟久别重逢的热络,脱口唤道:“春风兄!许久未见,真是奇巧,我今日刚回苏城,便在此处遇见你。”
李春风闻言,眉眼间的浅忧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真挚友善的暖意,含笑应声:“御风,确实巧得很。上回见你还是深秋,你说要远赴儋州游历,如今总算舍得回姑苏了。”
二人久别重逢,热络寒暄,一时忘却周遭境遇。
一旁的燕云舒静静伫立,悄然端详着这位白衣公子,眸光细微探查,隐隐察觉他气息绵长、内息沉厚内敛,绝非寻常文弱雅士,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