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第3页)
蚀骨香的事,除了给他下毒的人,只有他最心腹的三个侍卫知道,连太医都只当他是脾胃衰竭。
而这个苏拾刃,竟然一口就道破了毒的名字、制法,甚至连太医都查不出来的毒理,都说得丝毫不差。
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半晌,忽然笑了,是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苏馆主……果然不是普通人。”
“公子也不是普通商旅。”苏拾刃淡淡回视,“能让上京柳家不惜派人闯馆刺杀,能身中蚀骨香而活到现在,公子的身份,想必不一般。”
他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只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我可以帮公子慢慢化解这毒,只是这毒积了半年,不是一朝一夕能解的,需要公子每日过来,按时用膳,不可间断。”
萧褚筠看着他,眼底的戒备渐渐散去,多了几分暖意。
他懂苏拾刃的意思。
不戳破他的身份,不追问他的来历,只答应帮他解毒,每日来馆里用膳。既是给他留了余地,也是给了彼此一个……继续靠近的机会。
“好。”萧褚筠点头,语气郑重,“那就有劳苏馆主了。”
自那日后,萧褚筠不仅每日来用午膳,连晚膳也定在了拾味馆。
白日里,他带着侍卫去查盐铁局的账,去民间体察粮价,见了江南的地方官员,应付着柳家布下的明枪暗箭,一身疲惫。
到了傍晚,踏进拾味馆的门,闻着饭菜的香气,看着后厨那个忙碌的身影,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就能彻底放松下来。
二人渐渐熟络起来,常常在晚市散去后,坐在临窗的桌边闲聊。
萧褚筠聊江南的粮价被世家哄抬,百姓辛苦一年,种出来的粮食全被粮商低价收走,自己却吃不上一口饱饭。聊漕运被柳家垄断,关卡林立,南北的粮食运不过来,百姓只能吃高价米。
苏拾刃聊食材的四时特性,春吃芽,夏吃瓜,秋吃果,冬吃根,顺天时,应人身,才是食之本。聊他走遍大江南北,见过北方的旱荒,百姓啃树皮吃观音土,也见过江南的富庶,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们一个想让身边人吃一口安心饭,一个想让天下人吃一口饱饭。
聊着聊着,才发现,隔着市井与朝堂,隔着江湖与皇权,他们的骨子里,藏着一模一样的底色。
那日秋雨连绵,晚市散去后,萧褚筠处理完公务,赶到拾味馆时,已是深夜。
他连日奔波,又淋了雨,进门时脸色发白,脚步都有些虚浮。
苏拾刃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后厨,半个时辰后,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汤面,还有一碟暖身的枣泥糕。
萧褚筠坐在桌边,吃着那碗面,窗外是淅淅沥沥的秋雨,馆里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暖融融的。
那烛火跃动的频率竟与他的心跳、他的呼吸同步……
连日来的疲惫、朝堂上的步步惊心、深宫之中的孤苦无依,在这一刻,全都被这一碗热汤面熨平了。
他吃着吃着,吃完后竟直接趴在桌上,沉沉睡了过去。
周虎守在门口,惊得就要上前,却被苏拾刃抬手拦住了。
苏拾刃拿了一件干净的披风,轻轻盖在萧褚筠身上,放轻了脚步,熄了旁边的烛火,只留他身边一盏微弱的灯。
周虎明白了,这是陛下登基近一年来,第一个不用设防、不用警惕、不用时刻担心被下毒、被刺杀的安稳觉。
这一觉,萧褚筠睡到了天快亮才醒。
睁开眼时,他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身上是一袭带着淡淡芬芳的皮肤,桌上的烛火还亮着,苏拾刃坐在不远处的桌边,借着晨光,正细细磨着拾味刀,动作轻柔,却带着十足的专注。
见他醒了,苏拾刃抬眼,淡淡一笑:“醒了?厨房给你温着粥,洗漱一下就能吃了。”
萧褚筠看着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得发胀。
长到二十三岁,从母亲去世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这样毫无防备地睡过一觉。
在深宫里,在夺嫡的血雨腥风里,在登基后的步步惊心里,他永远要睁着一只眼睛,永远要提防身边的每一个人。
只有在这里,在苏拾刃身边,他才能真正地放下所有防备,睡一个安稳觉。
他站起身,对着苏拾刃,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多谢苏馆主。”
苏拾刃扶住他,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不用谢。入了我的馆,就是我的客,我自然要护你周全。”
只是那时,他们都还不知道,这句“护你周全”,会从一句待客的承诺,变成往后余生,刻进骨血里的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