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与死亡(第3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听到妈妈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大。那不是尖叫,也不是鸟类或动物被捕食时发出的高声呼号。那是来自地球深处的哭喊,没有辅音的深沉吼叫。
大地也在**挣扎。玛莉亚那巨大的身躯宛如一幅颤抖的风景画,高山、峡谷和野灌木在莉芙面前此起彼伏。
还有喊叫声。
也不知是对着某样事物的喊叫,还是因为某样事物而喊叫。
然后是那个小小的人儿在她面前晃来晃去。是头在晃。
然后是她的父亲抓住她的双脚,使劲拍打。为什么他要拍打她?
然后是一片沉默。卡尔吓坏了。
杨斯吩咐莉芙用她的匕首剪断脐带,然后他们做了包扎。她陆陆续续从岬角外面的那个便民医疗用品设施里拿来了很多卷纱布、外科敷布和手术胶带,以至于那里现在都竖起了牌子,问岛上的居民是否真的需要那么多的纱布。
那孩子自己也很努力,确实很努力。她努力地从地底、从水里、从黑暗中挣扎着出来,现在又在努力地呼吸空气,她周围有这么多的空气。她没有发出任何音节,只是大张着她的小嘴唇,像比目鱼。
然后她停了下来。
她做不到。她太小了,没法活下来。
父亲尖叫的时候,莉芙试图捂住卡尔的耳朵。他像猫头鹰、像海鸥、像受伤的刺猬般尖叫,像一只鹿为失去自己的幼崽而尖叫,像一只獾因**而尖叫。他像一个孩子发现自己的父亲死在石楠丛中时那样尖叫。
他的声音是如此尖厉,尖厉得都不像是人类能发出来的声音。那仿佛是一道明亮刺眼的白光,就像你直视正午的太阳,你仿佛什么都看不见,又仿佛什么都能看见。
可更重要的是,杨斯·霍尔德的尖叫是从身体深处发出来的,就像他发现自己的儿子躺在摇篮下,头盖骨都摔碎了的那一刻一样——正是在那个时刻,他发现了一个让人无法接受的事实:是迎接新生命的狂喜让他忘了拧上最后一颗螺丝。不论是作为一个木匠还是一个父亲,他都是失败的,他是害死自己儿子的凶手。他永远也不能和心爱的妻子分享这个秘密,因为他太害怕连她也要失去。
他用麻木的双手捡起摇篮的侧板,用螺丝拧紧,这样就再没有人能把两个摇篮分开了。这之后,他跪在地板上那个已经全无生气的孩子面前。他没有去碰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顶着猩红光环的小脑袋,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直到玛莉亚也跑过来,她抱起孩子,紧紧地抱在胸前,和他一起尖叫。
卡尔摔下来时,柔软的后脑勺撞上了他父亲的一个工具箱,撞上了那个无情的钢板的灰色的角。
杨斯现在就是那样尖叫的。莉芙认出了父亲的这个尖叫,和之前某一次的一样。
玛莉亚哭着哭着睡着了,嘴里发出轻轻的元音。爸爸带着那具小小的、没有生气的尸体离开后,莉芙给她浑身是血的母亲洗了个澡。
“是个女孩。”这是他抱着那孩子离开时说的唯一一句话。
亲爱的莉芙:
我们实在是不该试着再给你生一个妹妹或者弟弟,但你爸爸坚持要这么做。他说我们一定要有两个孩子,就像以前一样,就像他也有一个哥哥,你也应该有一个同胞妹妹或弟弟。他说这样我们才能重新找到平衡。而不管怎么说,我爱他。我依然爱他。
但也许,那个孩子根本就不该活着,因为我们没有能力照顾好她。我特别害怕生下她。我害怕生她生得太早,害怕生出来的时候她就是一个生命了。我害怕这个孩子,也为这个孩子感到害怕。
所以生她的时候我没有像自己应该做的那样使劲。我试着让她留在自己身体里。我使劲挤她。也许她就这样窒息了。也许是我杀了自己的孩子。
又或许,有些孩子本就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也许你的妹妹就是这样一个孩子,也许这不是我的错。
我不知道,莉芙。
我还尝试着弄明白卡尔到底是怎么出的事,却没能成功。我怀疑你的奶奶,因为她在吃药,药物让她的行为有些不受控制。药物主要的作用是让她昏昏欲睡,但她也可能突然就狂躁暴烈起来。这吓坏了我,而在内心深处,我想这也吓坏了她。
卡尔哭得很厉害,也许她受不了这一点。我们认为是这样的。她忍受不了卡尔不停地哭,所以把他从摇篮里抱了起来,摇了摇他,让他摔在了地上的工具箱上。也许她是故意的?我们是这么想的。正是因为这个,她搬走对我们来说是个巨大的解脱。可我的内心还是不得平静,因为这样我就永远无法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也许根本就不是她。万一是我干的呢?那些日子里,我睡得太少了,连日子都记不清楚,而且我病得太厉害了,是我自己的问题,是心理的问题。我筋疲力尽,为未来而担惊受怕。日子一天天过去,我都不记得我做过些什么了。会不会是我害死了你的双胞胎弟弟?
如果是我,你能原谅我吗?
爱你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