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与死亡(第2页)
木箱上写着:“禁止进入。”
不是“禁止擅闯”,而是“禁止进入”。这意味着谁也不能进来。
要是有人打算违抗这个标志,沿着栅栏旁边的小路走进来,他们马上就会遇到绊网,而这还只是诸多陷阱中的一个。从现在开始,这些陷阱将保护霍尔德家族免受不必要的入侵。
尽管冬日漆黑如夜,这几个月还是光明的。没有人寄来要求莉芙去上学的正式通知。每个月底,M寄来的信都会准时落在他们的邮筒底,没有人对这提出任何疑问。
杨斯·霍尔德继续支付他们家所有的账单,要是不付的话就该有不速之客上门了。他出现在邮局时,人们注意到了他。并不是他做了什么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他甚至都没有开口。是他身上那股难闻的气味和那看起来很久都没有洗过的衣服让人们不得不注意到他。
过去,人们都羡慕他穿着自己妻子做的也许有些古怪却十分漂亮的上衣。药剂师的母亲一直到死前都坚持认为,杨斯·霍尔德那件上衣的背面和她丢失的那件衬裙一模一样。大家都觉得这女人是老年痴呆症越来越严重了。不过,在悲惨的溺水事故之后,人们见到的杨斯·霍尔德永远都只穿着那一件褪色的灰毛衣,那上面全是毛球,还沾满了木屑,实在是需要去去毛球,再好好清洗一番了。他那灯芯绒的裤子也破烂不堪,急需修补。他也不再换鞋,总穿着那双老旧的橡胶高筒靴,似乎对此很满意。不知为何靴筒是卷下来的,但在踏入泥泞之中的时候他却丝毫不以为意。他也从来没有换过帽子,尽管一个同情他的老农民送了他一顶新的。
只有味道变了。而且越变越糟。看到他的皮卡车停在外面时,负责收银的两个女人会为由谁来接待他而争吵,其他排队的顾客则会让开一条路,好让他直接走到最前面,尽快付完钱离开。所有不认识他的人都会皱起鼻子,好奇这个臭气熏天的怪人是谁,而认识杨斯·霍尔德的则会交换一个会意的悲伤眼神。当他走过身边时,有些人也会试着友好地和他打个招呼,他也会露出一个稍纵即逝的微笑来回应。但慢慢地,连这沉默的微笑也不再有,他只是盯着邮局的地板一言不发。
负责岬角区域的邮差也注意到了他的变化。过去,他习惯了将稀稀落落的信件送到杨斯和玛莉亚家里,偶尔还会带着几封他们要寄的信离开。但现在,他只能把信放在道路拐弯处那个毫无人情味的邮箱里,即使偶尔有包裹,也是放入邮箱旁边的木箱。如果他有什么话要带给这对夫妇,也只能在木箱里留言。那箱子里放了纸和笔,以备不时之需。
邮差对霍尔德家设的那道栅栏尤其好奇,但他本人也来自主岛上一个挺古怪的家庭,这样的东西在他看来也不至于太过奇怪。他确信自己并不是养育他的那个丑八怪斜眼农民的儿子,而是科尔斯特德那位名声在外的英俊的邮局局长尼尔森的私生子。也就是说,他对谣言和家庭秘密这档子事儿都很懂得欣赏。
他希望有一天能给岬角上这户人家送一个需要本人签收的包裹,这样他就有理由越过那道栅栏了。作为一名邮差,他不仅天生有着风雨无阻的责任感,还不可救药地爱管闲事。更何况,他还迫不及待地等着能打探到些霍尔德一家的消息,好分享给酒馆里的朋友们。这可不是因为他爱说长道短——那可是天理不容的事儿,他想要的只是那种能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的成就感,这会让他十分开心。邮差到现在都还没能成功地让这些朋友相信——当然是私下里相信——他真正的血统,这可让他痛苦不堪。他当然不能直截了当地说出来,这样干可不行。但他可以暗示。他不断地暗示,竭尽所能地暗示,众人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莉芙知道,不让别人看见自己是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所以一旦怀疑有人来了,哪怕有一点点风吹草动,她都会如闪电般,悄无声息地躲进废料斗最隐蔽的角落里。在父亲的帮助下,她在那里的轮胎和纸箱后面为自己搭出了一个舒舒服服的小天地。她有两条大羽绒被和一大堆毯子可以用来保暖,要是还冷,旁边还有一大袋保暖衣物可供她取用。那里还有书、手电筒、大量的电池、糖果、饼干、面包和瓶装水,所以她十分满足。
刚躲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找她,她根本不敢打开手电筒。她只能静静地躺在羽绒被下,在一片漆黑中,聆听着外面最最微弱的声音。这暗无天日的黑暗让她忘记了时间,很快,她就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又过了一阵子,黑暗开始沉重地落在她的眼睛上,压迫着她的肺部。
她想念卡尔。卡尔没和她一起进来。
很久之后,他才终于来了。她看不见他,但她知道他和她在一起,在这一片静默里。她不敢和他讲话,因为害怕被人听见,但他却悄悄对她说,他就在那儿,说他害怕陌生人,害怕黑暗,害怕时间,害怕不确定性,害怕空气。他还害怕那股气味,那股由旧橡胶、灰尘、霉菌、干掉的油漆和油布混合而成的气味,像一条厚厚的毯子把他们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的恐惧让她冷静下来。她一声不响地安慰卡尔,觉得自己比以往更加坚强了。只要她的注意力集中在安慰自己的孪生兄弟上,恐惧就无法控制她。
他们就这样躺了很长时间——她和卡尔,被黑暗包围着,被一个密封的金属容器和它里面装着的各种东西包围着。他们想象着外面的空气、森林的气息,尝试着把这些东西拉进他们的小天地,冲破厚厚的毯子,直接进到他们的肺里。
终于,他们听到了声音。那是某个插销上的挂锁被打开的声音,在两条轮胎之间的缝隙里,莉芙看到了星空,还听到了父亲对自己说话的声音。她终于鼓起勇气,打开了一直握在手中的手电筒。
他给她端来了茶和食品罐头,那是他在工作室外面的野营炉上加热的。要走到厨房的炉子边已经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了,所以现在只有他一个人负责做饭,而他更喜欢用他自己的“厨房”——至少他自己是这么叫的。他在这露营炉上架起了一块帆布,作为遮阳棚,还多少能遮点雨。有时候,他还会点燃一支自制的火把,插在露营炉旁边的伞架上。每到这时,空气中便会弥漫着食物和松香的味道,莉芙就会觉得父亲很开心。
而现在,是这些茶和食物让莉芙很开心。打开的“窗户”里吹进的空气也给她带来幸福的感觉。光线温暖宜人。爸爸和她在一起。
莉芙向他说了这里的黑暗和沉重的空气,他听完后走了出去,回来的时候在废料斗一侧钻了三个孔,金属碎屑如雪片般落在下面的报纸上。之后,他将那张铺满碎屑的报纸折起来,塞在其他报纸中间,又把一块黑布用胶带固定在孔的上方,把它们遮住。
“现在你随时都可以呼吸新鲜空气了,”他说,“你如果想要更多的空气的话,就得把布掀起来,这样你还可以看到外面的路。但是用光就得小心了。只要布是掀开的,你就千万不能打开手电筒。手电筒的光从外面是能看到的。明白了吗?”
莉芙点点头,接着,像个乖孩子一样,关掉手电筒,掀开布帘,把脸贴在那呈倒三角排布的三个孔上。通过底部的孔,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能闻到云杉和野草的气味,还有咸咸的海风。透过上面那两个孔,她能看到夜晚的星空,还有月光照亮的石子路。一只猫头鹰在不知什么地方号叫着。她安静地模仿它,当她感觉到父亲的手放在自己肩上时,她笑了。
“你学得还真像。”他轻轻说。他告诉莉芙,在人们停止搜寻之前,她最好就待在这废料斗里——“我们必须让警方百分之百肯定你已经死了,莉芙。这样就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了。”
她是明白的。没有人来打扰是一件好事。有一天,她终于能够出去了。尽管她坚持说自己不需要任何帮助,父亲还是将她抱起来,举过废料斗那深蓝色的金属边缘,从倾斜的箱口送到外面的世界。他还在外面放了几个板条箱和一个拖拉机轮胎,这样在必要的时候,她就能轻松地爬回到废料斗里。当然,她一旦进到里面,就无法从外面锁箱门了,但为了安全起见,他做了一个装置,那是个金属固定架,让她可以从里面上锁。
他在客厅里给她准备了一个惊喜:走道旁有个纸箱里放着两只小兔子等待她的发现。她把手伸进纸箱,抚摸着这两个小家伙柔软的皮毛,被一种奇怪的、未知的快乐深深击中。它们得以和他们一起住在房子里,不会在森林里被陷阱抓到,也不会被剥成肉片吃掉。那两只还鲜活着的小兔子开心地看着她,咀嚼着食物,在干草堆上轻轻地跳来跳去。莉芙的心怦怦直跳。
可尽管如此,当她爬上妈妈的床时,不知怎的还是哭了起来。妈妈也不知怎的哭了起来。后来她们吃了糖果和饼干,她们把饼干捏碎,摇了摇。她们还读了一本书,是关于一个热恋中的女人的,由莉芙大声朗读,她妈妈则从中听到了恋爱的感觉,内心深处泛起了涟漪。
一天,她腹中的孩子出生了。这一天来得太早。玛莉亚是在卧室里分娩的,那时她几乎可以离开卧室了,但只是“几乎”,而且她得费劲地挤出去。
她的丈夫和女儿帮她接生。莉芙眼睁睁地看着这神奇的过程在她眼前展开。
首先出来的是头。那小小的脑袋向她探出来,起初像一个大理石的月亮,再后来就能看到一整个完整的头,从一个巨大的身体中伸出来。
她感到万分惊叹,为妈妈的努力,为流出来的那些**,为那个与小小的头颅相连的小小身体,它尽管不情不愿,最终还是跟在后面钻了出来。那是一具透明的、潮湿的、小得不像话的身体,还有一根长长的、灰白的蛇从她的肚脐处伸出来,蠕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