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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浩杰想起,那天良嘉熙喝了点儿酒,呼吸异常急促,他以为她特别激动,以后她好像就变得迷迷糊糊。
那次她该不是昏迷过去了吧?谢浩杰内心愧疚,还有点儿后怕。
星期五晚上,大家来到赛麦提爷爷的家里。阿尔法在院子里做了一大锅抓饭,在后院的果园里支起了烤羊肉的炉子。赛麦提老人家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赛麦提老人穿着西装,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迎接大家,麦迪亚娜迎接客人进屋。
进屋之前,要洗手,来帮忙的姑丽赛乃姆忙着用洗手壶给客人倒水洗手。
谢浩杰像在水龙头下冲手一样,双手不停地搓。姑丽赛乃姆咯咯笑起来,说:“浩杰哥哥,我教你我们维吾尔人的洗手方法吧,洗手要洗三下,我倒一下,您双手接水手掌搓一下手背,然后再一下,然后再一下。”
谢浩杰重新洗了三下手。
“对了。”姑丽赛乃姆说。
没想谢浩杰使劲甩了一下手上的水珠,差点儿甩在姑丽赛乃姆脸上,她侧头躲了一下。
“又错了。”一旁的任乐水说。
维吾尔族有严格的洗手规矩,因为缺水,用水格外节约,洗手只三下,他人倒三次水,洗手的人不能甩手,忌讳那样会把财富甩丢了,甩到别人脸上、身上也不礼貌。倒水的人肩上搭一条消了毒的新毛巾,洗完手,拿毛巾擦完手,再把毛巾还回去。
“怎么能乱甩手!”任乐水皱着眉说。
“穷讲究!”
“你以为?要学的多着呢!”
他们在门口脱了鞋,跟着任乐水进了客厅。为了迎接客人,客厅重新布置了。整个地面铺上了红色的羊毛地毯。中间摆了一条矮墩墩的长红木茶几,是餐桌,上面白色的瓷盘子盛着库尔勒香梨、阿克苏红富士苹果、新鲜的葡萄。靠着两面的墙边各放了一条紫色的褥子,算是坐垫,大家盘腿而坐。正面墙壁挂着巨大的和田壁毯,壁毯上绣着一棵金色的胡杨,背景是连绵的沙漠。面对着的是那幅著名的照片:毛主席正在接见骑毛驴上北京的库尔班大叔,库尔班崇拜地凝视着伟人。
维吾尔人尊重植物,近乎把树木当成图腾和灵物来崇拜,室内木雕通常用桑木这种吉树为材。那些能够结果、树干较直的树木叫吉树,不能结果的、长势古怪的树则被称为凶树。室内空间处处是美轮美奂的木雕装饰。廊檐与柱头刻满花卉、藤蔓、果实和几何形纹饰,饰以天蓝的色彩,张扬而华丽。顶棚有三层骨架,菱形套着方形,图案套叠,贴雕、透雕,纹饰对称连续,刀法精熟,构图繁复。木窗户上布满细密的窗棂格,以阴阳镂空雕饰,饰纹繁复奢华,点、线、面层次分明,不留空白,变化万千,凹凸有致,饱满有力,工艺精巧,犹如行云流水的乐章,又似寂静屹立的山脊,悦动而美妙,天地交融。
大家盘腿坐在地毯上,吃着水果,欢声笑语。赛麦提老人坐在正中间,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溢着笑意。
外面姑丽赛乃姆尖叫起来,原来是任冰和文泰赶过来了。
任冰见了赛麦提爷爷,热泪盈眶,他不相信这个传说中的亲人就在眼前。赛麦提爷爷拄着拐杖颤巍巍站起来。
“爷爷,我是您孙子任冰,爷爷!”
老人走上前,任冰拥抱着老人,不停抽泣。爷爷在任冰额头深情一吻。任冰把爷爷使劲抱起来。任乐水不停地抹泪,麦迪亚娜也抽泣起来,人们的眼睛都潮湿起来。麦迪亚娜站起来,扶着爷爷坐下。
“爷爷,我给您带来了见面礼。”
任冰打开礼包,拿出一顶精致的手工维吾尔花帽,又拿出一件果绿的维吾尔大衣和金色的布腰带。这是维吾尔族人的一种见面的大礼。在礼节的仪式上,维吾尔族人看中的是那些礼物中包含的内容,不需要金钱,也不需要贵重的礼物,但那些花帽、袷袢、腰带传承的对老人的尊重、敬仰和爱戴是任何其他礼品都不能表达的。
之前,任冰为见爷爷,做了许多功课,向文泰请教了一些问题。他知道那应该是一次庄重的见面,犹如一次大考。对他自小隐隐约约听说的一个亲人,他并不在意,可是后来见了妹妹麦迪亚娜,他充满了和赛麦提爷爷相逢的渴望,他假设如果没有爷爷的抚养,爸爸任乐水会四处流浪,甚至会改变命运,也许这个世界就不会有自己,也许自己不会有机会和这个让人留恋的美丽世界相逢。任冰就那样胡思乱想着,越发充满对爷爷的敬仰和爱恋,他郑重其事准备了给爷爷的礼物。文泰说:“是不是简单了点儿?”任冰自信地说:“这是最真诚最贵重的礼物,维吾尔族人和伟人见面,都是送花帽的,爷爷一定喜欢。”
爷爷又一次站起来,亲自接过礼物,房间里的人们鼓起掌。谢浩杰不停地用手机摄像。
这时任冰突然跪在爷爷面前,“嘭嘭嘭”磕了三个响头。
酒宴开始了。任冰爽快地坐在麦迪亚娜的身旁,她身上散发出玫瑰的香味,沁人心脾,任冰陶醉着。
赛麦提爷爷敬了第一杯酒,说:“我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了,我们是不同民族的大家庭,但我们的血液里流淌着亲情,流淌着中华民族的血液。我们永不分离,为了我们的幸福生活,为了我们的大家庭,为了我们的祖国,干杯!”
大家一起站起来,一饮而尽。烈酒把气氛燃烧起来,大家豪情万丈。
喝了一会儿酒,任冰拿出吉他说:“爷爷,我还带来了一个礼物,我为您的家乡,为我爸爸这样的驻村干部谱写了一首歌曲,我给大家弹唱一下。”
看了“访惠聚”展览以后的那些天,任冰闲暇时就抱起吉他,他内心有太多的感情,却怎么都聚不拢。后来文泰告诉他“自治区‘访惠聚’决策参考”平台在进行“访惠聚”驻村工作的歌曲大奖赛。任冰心里有一种冲动,爸爸的光辉业绩在打动着他,他开始研究“访惠聚”驻村工作。他发现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达“访惠聚”驻村工作在维护祖国统一,在维护社会稳定和长治久安,在促进民族团结中的伟大作用。这项德政工程、民心工程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彰显它的历史意义。他眼前浮现着爸爸、谢浩杰、阿尔法、文泰、海拉提、阿巴的身影,还想起美丽的麦迪亚娜、漂亮的良嘉熙,还有那些飞奔的孩子姑丽且木、茹仙古丽……他一直在“情”和“义”的表达上困惑。突然有一天,他脑海里冒出“家乡”这个词。任冰明白了,他要表达那种永恒的家国情怀:那些遥远的村庄就是爸爸和爷爷要守卫的家园;那些村庄里的人们就是自己的亲人;那些驻村干部的宿舍就是他们安在166万平方公里大地的家;那些从公元前60年西汉开始,新疆成为中国统一的多民族国家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的历史,就是像爷爷和爸爸组成的家庭一样千百年来拥有的共同时光。那天,任冰一气呵成,写完了歌词,谱了曲。
“我的歌叫《永远的家乡》,献给我的爷爷、我的爸爸,献给所有的驻村干部和村里的乡亲们。”
任冰弹唱起来:
高高的雪峰
蓝蓝的天空
辽阔的大地上
炊烟升起的地方
一座座遥远
遥远的村庄
那里有我们出生的新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