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前后(第12页)
我们的大哥,他和尹昌衡一样,不是立宪派,不是革命党人,但也不是实力派。他的资格是东文学堂出身,是留学过东洋回来的,这第二批的新政府东洋帮最占优势,特别是东文帮。各部的部长、副部长差不多又被他们包办了。大哥在东文帮里面算是水面上的人物,所以部长的椅子也就有了他的一份。
新人一上台,委实又有一番新气象。都督是名实相符的军事家,四川立地便成立了四师新军(这在目前连四十师都有的四川当然不算多,然在当时的确是有点像孙悟空吹毫毛,在变戏法)。董太师的最高妙的财政政策便是多发纸币,多铸铜元。纸币不限于一元以上的银元,就是十枚、二十枚、五十枚至一百枚的铜元代用券也应有尽有了。有的是皮筋纸,你怕有甚么不能解决的财政上的困难?铜元也多样化了,十文、二十文、五十文、一百文乃至五百文的都有。那当五百的大铜元,与其说是铜元,宁可说是“铜镜”。但这种铜镜,在后来又有分用的办法。一个铜镜把它剖成四色,每色又当一百使用。——四川的一部币政史,假如有人肯把它纂集起来,一定抵当得过极幽默的滑稽小说。
董修武先生,认真说,要算是时代的牺牲者。中国人在梦里寐里时常所想念着的便是要富国强兵,结果是国虽然没有富而兵倒强了起来。兵数一天一天地增加,在有限的收入里横添出无数的军费,你教人怎能不滥发纸币?发纸币本来也并不是甚么恶劣的政策,只要你有相当的信用,相当的基金。但是在中国的国度里你那里去找那种基金?中国的纸币大都是没有相应基金的,也就跟整个中国不能富的原因是一样,是帝国主义的侵略在作怪。董先生要算是死在这个吃人不流血的怪物的虎口里了。
这些都是后事。就靠着这一批新上台的脚色,多少总还有了一番作为。特别是那位担任军事巡警的杨总监,他真有点雷厉风行的手腕。他的军事巡警是要背马枪的,这比从前拿着一根哭丧棍的警丁大有威风了。然而那马枪对于当时的江湖派却是无上的**。政府尽管成立了,而他们摆的公堂依然存在。他们从那变兵身上抢枪的滋味是一时不会容易忘记的。这军事巡警不消说就成了他们的对头,于是乎他们也就从巡警的身上来抢马枪。弄到后来巡警站岗是两个人或三个人背靠背地站着,手里端着上了弹的马枪。就这样,终竟也把那一时的无政府状态弹压下来了。
这从有产者的立场上说来,总要算是他们的功德。他们弹压民众的手段虽然比赵尔丰、周孝怀还要厉害,而声望却是日隆。他们在成都人的眼中就好像刘、关、张再世一样。
那位二十世纪的刘玄德的确也有点刘玄德的精神。不是别的,就是因为他的老婆很多。他在未和自己的聘妻结婚以前,便先讨了六七位小老婆,而这六七位小老婆大都是在他当了都督之后收集起来的。他人很年青,在当时怕仅仅三十岁来往,人又魁梧,面孔也还漂亮,地位又是一省的都督。他偶尔从都督府里出来巡街,在他出府的时候大都督真是威风。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黑马,前呼后拥地总有十几匹马队跟着。马队在街上总是放小跑。在这时,街上的人不消说都要边让,两街坊的人家,特别是平常不大出门的女眷,便都争到街口上来瞻仰这位八面威风的大将军了。
女眷们心悬目眩地在瞻仰将军,将军在电掣风驰中其实也就在物色他的妃嫔。他的一些爱妾就是在这样的机会中挑选出来了。
成都人有一句意义转变的说话,便是“愿尽义务”。这“愿尽义务”四个字,你到了成都是不好随意说出口的。原因是这样。有一次都督出府,经过都督府所在的皇城附近一家成衣店门口。那成衣店的老板娘很有姿色。在都督从她店铺门口跑过的时候,她饱看了一场。谁知都督也把她饱看进心里了。都督回府之后,就在那天晚上,派了副官去和成衣店的老板交涉:都督看中了那老板娘,要请她进宫。你说,那老板是怎样的答复?他很鞠躬尽瘁地回答道:
就这样这“愿尽义务”便成为了成都人的话柄。这位尹将军的猖狂真也就不可一世了。然而,他的“寡人好色”的表现还不仅这一点。
成都有一位有名的旦脚名叫杨素兰,他的确是一位天才。我在成都看见他唱戏的时候,怕已经六十多岁了,然而他还是在唱闺门旦(花衫)。三二十年前,在他年青的时候,他是炙手可热的。有过一位总督很喜欢他,他时常出入公门。在那时的司道府县的大小候补官员没有一个不去仰仰他的鼻息的。
尹都督也看上了这位老天才。他真异想天开,公然叫他扮成女眷进他的都督府。
有一天晚上是天才的不幸,在他进都督府门的时候,却闯着了那位号称张三爷的杨总监,把他破获了。这件事情便闹遍了全城。弄到第二天,我们的尹大都督便下了一通罪己诏,把杨总监褒奖了一场,似乎是称他为“铁面御史”。
中国的旧社会实在是一种怪异。像尹昌衡这些行为,真是够荒唐了,而在一般人看来却不是那么一回事。三妻二妾是几千年来的“礼法”,愈见是大人大物,他的妻妾便可以愈见多。当事者自以为荣,而旁观者不胜歆羡。就像尹昌衡这一个例子,他自己就丝毫没有甚么内疚的。不,不仅没有内疚,他反而在自己夸奖自己。有一次我听见过他在成都青年会演说,他的题目是“英雄与好色”。他的演说我没有听完,只是有一个很有趣的三段论法却永远留在了我的脑里。他说:
自古英雄多好色(大前提)
昌衡好色(小前提)
所以昌衡是英雄(判断)
我不是来讲逻辑的,他这个三段论法究竟犯了逻辑上的那一条错误,我现在不管。总之你可以看出他是在怎样地自我陶醉!他既自封为英雄,所以我在这儿把他的佳话记述一些出来,我不是在揭发别人的阴私,我是在描写一位“英雄”呢。
尹大都督他到底不愧是一位英雄,在他的治下,那位以杀人成名而绰号“屠户”的赵尔丰终竟被人屠杀了。
快到阴历年底了,赵尔丰依然住在总督署里面。
外边对于他造了不少的谣言,说总督署里面藏了好多兵,又有好几架机关枪陈列在大堂上,想乘机攻打出来。新政府屡次想要解决他,终不敢轻易动手。
快要到阴历的年底了,尹大都督或许也怕是想立出一项功业来挽回他的名誉罢?他终竟派了三营人把旧总督府包围了起来。里面并没有甚么动静,他们也就攻打进去。衙门里面那里有甚么兵?大堂上面那里有甚么机关枪呢?比诸葛亮的“空城计”还要空得厉害的,是老卒残兵的影子都不见一个。
一直走进里面去搜查的是一位哨官,名叫陶泽锟。他最后终竟搜到了赵尔丰的寝室,他闯进门去,里面打了一发手枪出来。
一位病夫,一位女子,当然只好束手就擒。蛮丫头好像当场便被枪决了,赵尔丰便从病**拖了起来,由督署街拉到皇城,他的脑袋子也就和端方的一样被指挥刀斫了下来。
赵尔丰假使不病,或许他早已设法逃跑了?他病了,全无抵抗地遭了别人的屠杀,尽管在他生前人人曾经以“屠户”目之,待他一死,对他却隐隐有些惋惜。他在经营西藏上,大约很受了一番辛苦,年纪才五十上下,头发都已经白了。特别令人惋惜的是他的蛮丫头,四川人差不多没有人不称道她的。这位少数民族的女性为中国封建势力的末路,却点缀了一段优美的光辉。古代的所谓“忠义”,结晶在这位女性身上了。
赵尔丰死后还有小小的一场波折。
陶泽锟杀了赵尔丰后,尹大都督立地升他为标统。大都督自己把赵的首级提在手里打马出都督府,游街示众。
待他跑到东大街,从一家店铺的楼上“搭”的一声打了一枪下来,打中了他背后的一位马弁。大都督回马便跑,提着人头又跑回都督府里去了。
放枪的人,有人说就是帮助赵尔丰成名为“屠户”的那位傅华封。他跟随赵尔丰一同进藏,赵在屠杀少数民族上,他也帮了不少忙。
当成都围城时,傅华封忠于他的主子,曾率领边军救赵。但到了雅州,四川已经独立,他的部下因而溃散了。他被擒获后,尹昌衡要奖励“忠臣”,没有杀他,并把他聘为顾问。后来尹昌衡进藏,不用说傅又成为了尹的羽翼。他著过一部《西康建省计划书》,主张把四川西部和邻接地区划为“西康省”,就是要为新的主子拓土开疆了。
(1929年8月上海现代书局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