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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伐途次(第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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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到这屋后去看看,看有没有背道好走。”

两员护将去探寻了一会,转来报告的是:“没路好走。”于是我们的关圣帝君把头摇了几下,又走回关帝庙去了。

十六

我们和关圣帝君分了手,向那惨白没有掩蔽的道路上走去。三个人,我走在最前面,周恩寿走在中间,胡公冕走在最后,每人相隔五六尺远。开始走出四五十步的时候是心惊胆战的,保不定究竟是在那一步上便要和那些啾啾地叫着的神秘的东西相遇。但到走过了那四五十步,觉得退转去也还是一样了。愈朝前走便愈见冷静了起来,是由死心塌地中生出来的冷静。奇妙的是想起了老子的两句话,所谓“忽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忽兮其中有物”,颇感觉着一种轻淡的幽默趣味。

在那天堂的门首遇着了独立团的团长叶挺。他也带着了两名护兵由那儿出来。

——“喂,赵子龙,怎样?”我这样简单地向他打招呼。我们当时在对外宣传上是称他为赵子龙,他自己也很得意,但他却不曾知道奉上这个徽号的便是我。

他只是把头摇着。

——“择生是在里面吗?”

——“我也在找他啦,里面连一个鬼影子也没有。”

——“他该不是战死了吗?”

——“不会的,我们今天清早一同踞在这儿,隔着墙和城墙上的敌人对打。他叫我去找陈师长,我找了半天才找到,转来便没看见了他。他是和铁罗尼一道的。”

——“陈师长我们在关帝庙的门口碰着,一同走了一段路,他又退转去了。”

——“糟糕!”神经质的赵子龙愤慨着,失了眠的充着血的眼睛放着异样的光,嘴唇在战颤。

我们又各人离开来,先先后后地退转去,叶挺折进关帝庙去了。

由关帝庙的西辕门退出来的我们,走不好远,在路的左侧一座花园的柴门口遇着了邓择生和铁罗尼。他们两人坐在那门槛上,纪德甫和择生的两名护兵立在他的面前,都带着一个很疲倦的面孔。铁罗尼的眼膛分外的黑,眼仁充着血,向着我微笑。择生却很不高兴地问着我们:

——“你们来干么?”

——“来看看前线上的情形,同时来找你们的,怕你们阵亡了啦。”我回答他。

择生苦笑着。

公冕问那十名宣传员的去向,择生说:“那几位小家伙骇倒了,在关帝庙前面的一家人家里躲着不敢出来。死是不会死的,你不要担心他们。他们到了晚上会爬出来的。”他又回过来问着我:“你们走到了前面的那儿?”

——“到了长春观,遇着了叶挺。他进关帝庙去了。”

他硬着颈子偏着头点了几下,扁着的嘴边微微泛着矜持的微笑。

——“今天是不会再有战事的,我们回去睡觉去吧。”择生这样说着站了起来,又用德文来向着铁罗尼说了一遍,铁罗尼也站了起来。

大家默默地走着归路。走过了洪山,在一个小小的庄落上遇着上前线来的总司令部的一群人。其中有总司令的蒋介石,军事顾问的加伦将军,勇名啧啧的张发奎——那时候我们是称他为张飞。但这位近代张飞的身子很矮小,脸也很尖削,头上一顶软军帽,俄国式地朝天戴着,身上穿一套洗淡了的青色布军服,裤脚敞着,脚上穿一双绿色的胶皮鞋。这么一个貌不惊人的样子,在不认识他的人看来,一定会把他当成勤务兵。

两来的人一接头,两种国语的会话各自分开来了,各各报告着前线上的情形。立着谈了一刻,择生和铁罗尼又随着总司令部的一团人折向前线去。他们要到前敌司令部去开临时军事会议。我和公冕们便同他们分了手。

时候已经过了正午,因为口渴,我们便走到一处人家去求一点茶水。那家人家的前面是一列三间的新修的房子,左手的挂角上有一带耳房,后面还有一排老房子,看那情形大约是中等地主而兼带着自行耕种的农家。我们向那左手的耳房边走去,因为那儿的后面在起着炊烟,表示着是厨房的所在。

耳房里坐着好些女眷,又纵横地放着好些包袱,自然是城墙附近的居民到这儿来避难的。我们说明了来意。厨房里出来了一位中年的农妇替我们捧了一壶茶来,并且请我们往外面最右侧的一间厅堂中去休息。那家里的男主人也出来了,是一位很朴素的中年人,很客气地来陪我们坐了一下。他问明了我们还没有吃中饭,又留着我们吃饭,叫他的女人替我们杀一只鸡。

在饭没有送出之前先送了一壶酒来,有两盘花生和豆腐干做下酒菜。公冕是不喝酒的,恩寿也推说不喝(大约也是因为大队长在面前有点忌惮)。我一个人便自斟自饮起来。酒是黄色而带甜味的,和我们四川乡下酿的荫酒相同。那种酒的酒母是糯米制的甜酒,有时掺些烧酒在里面,又泡些香椽皮和佛手柑片以取香味。那主人所拿出来的酒也有香椽一类的香味,大约泡制的方法是完全一样。这种酒在成分上是一种混成酒,喝时很可口,喝后却很醉人。

我不客气地把起初送来的一壶酒喝干净了,主人把饭送了来,鸡是红烧的,另外还炒了一盘鸡杂,他看我很能渴酒,便把壶拿了去,又替我换了一壶来。我已经有几分醺醺的醉意,推诿着不再喝了。

——“你老不要客气”,主人说,“你老是军人,军人是能够喝酒的。”

——“他不是军人呢,”公冕对他说,“他本来是大学堂的先生。”

——“哦,怪不得总有几分斯文气象啦,”他说,“这酒是不醉人的,你老,不要紧,你老再喝一壶吧。”

说着便提起壶来替我斟酒,还说了一些菜不好的话,便退下去了。我索性又自斟自饮起来,把第二壶也喝得干干净净,足足怕喝了两斤荫酒,醉意可有七八分的光景。

把饭吃完了,公冕和我把钱包倾倒了出来,凑集了三块钱,把来交给房主人。他推着不受,他说:“你老在替我们老百姓出死力,这点我们是应该孝敬的。”——在这些地方足见得当时的农民对于革命的信赖和欢迎。当时的革命军比较上还有点纪律,而还没有掌握着政权的所谓革命党人在标语上、传单上、乃至宣传员们的口头演说上,发行了无数不兑现的军用票,如像“打倒贪官污吏”、“铲除苛捐杂税”之类,自然也收了莫大的效果。

我们在那一次不用说也卖了一下膏药:“我们革命军是不亏空老百姓的,吃了老百姓的东西总要付钱啦。”

公冕在后面叫着:“大家赶快走,把队伍隙开来,每人离过五尺远的光景。”

大家都很匆匆忙忙地抢着往前走,对于他的命令如像马耳东风。他又更加大声地叫出第二次时,话还没有说完,又是轰充的一声飞到了。这第二炮又打过了一些,超过我们有五六尺远的光景,在地里又起了一阵土烟,也没有爆发。

夫役们更加忙乱起来了,我醉醺醺地向公冕叫道:“城墙上的炮手打得还不错啦,只可惜那炮弹怕是劣货made in Japan的。”

——“这两炮都不错,也怕是地面松的关系,要是爆发了,今天的牺牲是很不小的。”公冕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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