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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伐途次(第1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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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自从移到武昌以后,很像是已经失掉了弹性的橡皮带子一样,比在汉口时清闲得不可比拟。

在这时又是我烦闷开始的时候,我很想辞掉那时的位置,索性回到上海或广东去做点更称意的工作;要是不能够,便索性再退回书斋。

在武昌究竟做过了些什么事,我现在已经很模糊了。但奇妙的却有一件小小的事情记得异常鲜明。

政治部驻扎在旧省议会,本是在围武昌城以前便预定了的步骤。武昌开城以后,不料湖北省党部也预计着要设在那儿,他们在择生处办了交涉,又只得由我们让出一半来彼此分住。

我们先进去,因为是政府机关,自然便把国旗挂在屋顶正中的旗竿上了。省党部隔了有一个礼拜的光景又才由汉口搬过来,部里的人也很替他们帮了一下忙。

省党部一来,自然是又要升挂党旗的。在要升旗的一天,他们要政治部把国旗下下来,让他们把党旗升上去。开首是在下级人员间有了一番争执,部里的同志走来告诉我,叫我无论怎样不要退让。

接着很兴奋地来了两位省党部的人,他们来会我,说明要换旗。一个说:“‘一切权力属于党’啦,党部是在一切政治机关之上。”一个又说:“党部是革命力量的中心,我们应该‘拥护革命的中心力量’啦。”他们都在把我所编拟的口号来作为大前提,对着我大发议论。

我对他们说:“国旗已经挂上了,又要下下来,未免不成体统。省党部的党旗,能够在前庭正中另外立一根旗竿来挂上,是再好也没有的。”

两个人看见我没有退让的意思便退出去了,又搬了一员大将来。

来的是T,T是湖北省党部的委员,同时又是省政府委员,又是共系的国民党中央委员。我对于他,平常是怀着敬意的。

他很幽默,没有初来的那两位年青人那样地剑拔弩张。他说:“党部办事的人总是很迂缓的,没有政治部的人办得敏捷。”他希望我们敏捷地另外树一根旗竿,把那屋顶中央的旗竿让给他们。

这本来是无可无不可的事情,但因为要顾全部内同志的意气,我也不好由他的一幽默便软化下来。

我也带着幽默的意味说着:“国旗已经升上了,不好无故地扯下。要说省党部是党部,是在一切政治机关之上,但是总政治部在出发时受了中央党部的委托,是有指导并解散地方党部的权限的。……”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说:“你是路易十四的新翻译家,路易说‘朕即国家’,你现在把它改成‘我便是党’。”

T辞去了,结果仍然是在前庭中树了一根旗竿来,把国民党的党旗挂上去了。

这件事情想起来真是无聊,但那时的革命同志们大多数也每每爱闹着这样无聊的意气。三分来是革命,七分来是做官。

和这同样的闲气,初到汉口时也和市党部闹过一次。德谟办了一通公文给市党部,他因为政治部受过中央党部的委托,便把市党部当成了下级机关,公文送了去,由市党部的人附笺退了回来,说“本党部不便接受这样的公文”。结果是把中央的委托文件发表了出来,市党部虽然没有再说话,但是彼此之间的感情便弄得很有隔摸。他们对于德谟的批评特别严格,说他的“官僚气太重,不甘淡泊”。

到武昌来又由换旗这件事情闹得和省党部不和睦了,他们在外边对于我的批评,又是说“书生气太重,不甘寂寞”。

荏苒之间也就到了十一月初旬了。天气逐渐地寒冷了下来,江西的战事还迁延着没有解决。幸好武昌攻破后,把第四军的劲旅抽调了大部分人去应援,在马回岭的一战彻底地给与了敌人以致命的打击,九江在六号的清晨终被南军占领了。这个胜利的消息到达武汉时,是七号的晚上,那天正举办了纪念苏俄革命的庆祝大会,在那大会的兴奋还未平复的时候得到九江克复的消息,和在双十节的庆祝会上得到了武昌攻下的消息一样,把武汉三镇都歆动了。

就在那天晚上,择生由汉口打了电话来,叫我作出发的准备,到九江去。他说:“九江攻下了,南昌不日便会攻下,江西方面的政治工作异常吃紧,非我去主持不可。”

接到了命令,自然风急火速地准备了起来,挑选了六个我认为是能干而必要的同志和我同去。李德谟便是其中的一个。

但那时在九江和武汉之间,像黄石港一带,是还在敌人手里的。我们要往九江,便非改装不可。恰好在八号晚上有一只英国船要开往上海,我们便决定了搭乘那只船。八号清早过江去,在汉口置备了衣履,把装束改了,成了名实相符的便衣队。

因为要避开人的眼目,在晚上上船时只有两位便衣同志送行,都是汉口的负责同志。话头自然是每易回顾到我们初到汉口的当时。那时也是在反动势力还在蠢动的局面下跳进去的,他们都承认我们多少是做了一些垦荒的工作。有一位是市党部的组织部长P,为德谟用上行下的公文和我在一次公开的会议上略略争执过的,到这时把所有的怨嫌都化除了,他特别恳切地同我和德谟握手,祝我们健康,祝我们前途无恙。

——“这回可惜没有德甫和我们同路。”

他这一句话正道破了我那同一瞬间的怅触。

——“德甫停丧的地方你晓得吗?”我问他。

——“S同志是晓得的,我几次想约他去看看,还没有得到机会,S便派到江西去了。”

——“我连要到长春观去看看,都没有去成。”

我们当时对于武昌城的留恋似乎就只有这一点。在半年以后我们虽然也回过一次武昌,但那长春观我至今没有去看过,德甫停丧的地方我至今也不知道。只有那罗汩江畔的露营,崇阳山中的跋涉,咸宁道上的奔波,宾阳门外的流血,就像已经旧了的影片一样,时而在我的脑幕中浮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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