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十二 伊川先生文 八(第2页)
先公凡有所怒,必为之宽解,唯诸儿有过则不掩也。常曰:“子之所以不肖者,由母蔽其过而父不知也。”夫人男子六人,所存惟二,其爱慈可谓至矣,然于教之之道,不少假也。才数岁,行而或踣,家人走前扶抱,恐其惊啼,夫人未尝不呵责曰:“汝若安徐,宁至踣乎·”饮食常置之坐侧,尝食絮羹,皆叱止之,曰:“幼求称欲,长当如何·”虽使令辈,不得以恶言骂之。故颐兄弟平生于饮食衣服无所择,不能恶言骂人,非性然也,教之使然也。与人争忿,虽直不右,曰:“患其不能屈,不患其不能伸。”及稍长,常使从善师友游,虽居贫,或欲延客,则喜而为之具。其教女,常以曹大家《女戒》。居常教告家人曰:“见人善,则当如己善,必共成之;视他物,当如己物,必加爱之。”先公罢尉庐陵,赴调,寓居历阳。会叔父亦解掾毗陵,聚口甚众,储备不足,夫人经营转易,得不困乏。先公归,问其所为,叹曰:“良转运使才也。”所居之处,邻妇里姥皆愿为之用,虽劳不怨。始寓丹阳,僦葛氏舍以居。守舍王氏翁姥庸狡,前后居者无不苦之。夫人待之有道,遂反柔良。及迁去,王姥涕恋不已。
夫人安于贫约,服用俭素,观亲族间纷华相尚,如无所见。少女方数岁,忽失所在,乳姥辈悲泣叫号。夫人骂止之,曰:“在当求得。苟亡失矣,汝如是,将何为·”在庐陵时,公宇多怪,家人告曰:“物弄扇。”夫人曰:“热尔。”又曰:“物击鼓。”夫人曰:“有椎乎?可与之。”后家人不敢复言怪,怪亦不复有,遂获安居。
夫人有知人之鉴。姜应明者,中神童第,人竞观之。夫人曰:“非远器也。”后果以罪废。颐兄弟幼时,夫人勉之读书,因书线贴上曰“我惜勤读书儿”,又并书二行,曰“殿前及第程延寿”,先兄幼时名也;次曰“处士”。及先兄登第,颐以不才罢应科举,方知夫人知之于童稚中矣。宝藏手泽,使后世子孙知夫人之精鉴。
夫人好文,而不为辞章,见世之妇女以文章笔札传于人者,深以为非。平生所为诗,不过三十篇,皆不存。独记在历阳时,先公觐亲河朔,夜闻鸣雁,尝为诗曰:“何处惊飞起?雝雝过草堂。早是愁无寐,忽闻意转伤。良人沙塞外,羁妾守空房。欲寄回文信,谁能付汝将·”读史,见奸邪逆乱之事,常掩卷愤叹;见忠孝节义之士,则钦慕不已。尝称唐太宗得御戎之道,其识虑高远,有英雄之气。夫人之弟可世,称名儒,才智甚高,尝自谓不如夫人。
夫人自少多病,好方饵修养之术,甚得其效。从先公官岭外,偶迎凉露寝,遂中瘴疔,及北归,道中病革,召医视脉,曰“可治”,谓二子曰:“绐尔也。”未终前一日,命颐曰:“今日百五,为我祀父母,明年不复祀矣。”夫人以景德元年甲辰十月十三日,生于太原;皇祐四年壬辰二月二十八日,终于江宁,享年四十九。始封寿安县君,追封上谷郡君。
叔父朝奉墓志铭
叔父名珫,字季聪,赠太子少师讳羽、清河郡太君张氏、襄陵郡太君贾氏之曾孙,尚书虞部员外郎讳希振、高密县君崔氏之孙,赠开府仪同三司讳遹、荣国太夫人张氏、崇国太夫人张氏之子,先公太中之季弟。其上世居深州之博野,累代聚居,以孝义称。至少师显于朝,赐第京师,始居开封。先君葬祖考于伊川,遂迁河南。
公天性孝友淳质,不事文饰。幼孤,事崇国能竭其力。于宗族笃恩义,爱幼稺如己生。事伯兄丘嫂如父母。与人接,倾尽心腑,信人如己,屡致欺而不变。人多笑之,而好德者重之。
年四十五,始以伯兄太中恩,补郊社斋郎,调怀州修武县主簿。秩满,授权泽州端氏县令,阅岁即真。用荐者,改大理寺丞,复四迁,至朝奉郎。积勋至上轻车都尉,赐服银绯。历河中府龙门、汝州襄城县事,权管勾西京国子监,遂致官事。公当官竭力,不择难易,尽心于爱人,故所至民爱之。尝捕蝗,徒步执篲,为众人先,其不爱力皆此类。喜求民利病,力可行者行之,不能者言之上官,虽沮却不恨。
年五十始有子,伤从兄无嗣,遂以继之。先君六得任子恩,公与二子实居其三,则公之见爱于兄,与先君之厚于弟,可见矣。
娶贾氏,追封宜兴县君。继室张氏,封寿光县君。子二人:长曰頔,郊社斋郎,出继从伯父后;次曰颙,太庙斋郎。女二人:长適承议郎刘立之,次適进士王霂。公生于天圣元年四月壬寅,终于绍圣四年六月乙酉,历年七十有五。是年十月某日,葬于伊川,袝先茔。孤侄颐号泣而铭其穴曰:
孝于事亲,顺于事兄;质直而好义,勤瘁以奉公。家无间言,仕有善效;古之所谓躬行君子,公其是乎!归全于斯,呜呼!哀哉!
家世旧事
少师影帐画侍婢二人:曰凤子,一曰宜子。颐幼时犹记伯祖母指其为谁,今则无能识者。抱笏苍头曰福郎,家人传曰,画工呼使啜茶,视而写之。福郎寻卒,人以为画杀。叔父七郎中影帐亦画侍者二人:大者曰楚云,小者曰僿奴,未几二人皆卒。由是家中益神其事。人寿短长有定数,岂画能杀?盖偶然尔。
成都寺院皆无高门限,传云少师脚短,当时皆去之,至今犹不复用。
少师卜居醴泉,第舍卑狭。颐少时尝到,宛然如旧,诸房门皆题谁居,先公太中所记也。后十年再到,则已为四翁(名逢尧)房子孙所卖,更易房室,不忍复观矣。自少师贵显,居京师,醴泉第宅,大评事诸孙居之,后遂分而卖之,先公未尝问也。券契皆存,以其上有少师书字,故不忍毁去;然收藏甚密,家中子弟有未尝见者。先公守凤时,四翁问:“欲得宅否·”先公答以“叔有之,与珦有之正同,当善守而已”。又出一少师小印合示颐,曰:“祖物也,可收之。”颐曰:“翁能保之足矣。”不敢受者,所以安其疑心也。又如太宗皇帝御书及少监真像皆在,亦未敢求见。不意才数年,四翁卒,比再至醴泉,则散失尽矣。思之痛伤。后又二十年,颐到醴泉,改葬少师,始求得少监、段太君诰于三翁家,少师犀带于长安太监簿家,少师绿玉枕于四翁女种家,鞍瓦于三翁家。
少师厌河北五代兵戈,及宰醴泉,遂谋居焉,徙葬少监于县城之西。既显,虽赐第居京师,囊橐至于御书诰敕皆多在醴泉。从高祖、大评事、四评事,治生事皆淳俭严整,大评事家人未尝见笑,惟长孙始生(长安虞部也),一老妪白曰:“承旨(将军也。)新妇生男。”微开颜曰:“善视之。”曾祖母崔夫人亦留醴泉,与从曾祖母雷氏(将军之室)奉事二叔舅,晨夕兢畏,平居必曳长裙。烹饪少有失节则不食,拱手而起。二妇恐惧,不敢问所由,伺其食美,取所余尝之,然后知所嗜。太高祖母杨氏前卒,四高祖母李氏主内事,性尤严峻。二妇昼则供侍,夜复课以女工之事。雷氏不堪其劳,有间则泣于后庭,潘夫人每劝勉之,竟得羸疾而终,崔夫人怡怡如也,叔舅姑遂加爱之。后外祖崔驾部过雍,见其难苦之甚,属少师取至京师,不撤帷帐,尽置囊箧,云暂往省觐,叔舅姑方听其来。少师之待兄弟,崔夫人之事叔舅姑,后世所当法也。
少师治醴泉,惠爱及人至深。其后诸房子弟既多,不无侵损于邑人,而邑人敬爱之不衰。有争忿者,及门则止,俟过而复争。小儿持盘卖果,为族中群儿夺取,啼而不敢较。嘉祐初,颐过邑,去少师时八十年矣。驴足病,呼医治之,问知姓程,辞钱不受。昔时村妇多持香茶祈蚕于冢,因掐取其土以乞灵,后禁止之。
族父文简公应举来京师,馆于厅旁书室,唯乘一驴,更无余资,至则卖驴,得钱数千。伯祖殿直轻财好义,待族人甚厚,日责文简公具酒肴,欲观其器度。文简公诉曰:“驴儿已吃至尾矣。”
文简公一夕梦紫衣持箱幞,其中若敕书,授之曰:“寿州陈氏。”不测所谓,以问伯祖殿直,亦莫能晓。后登科,有媒氏来告,有陈氏求婿,必欲得高第者。问其乡里,乃寿州人。文简公年少才高,欲婚名家,弗许。伯祖曰:“尔梦如是,尽默定矣,岂可违也·”强之使就,后累年犹怏怏。陈夫人贤德宜家,夫妇偕老,享封大国,子孙相继,岂偶然哉?
叔祖寺丞有知人之鉴,常谓文简公公辅之器。文简公为著作佐郎时,贾文元尚少,一日侍叔祖坐,曰:“某昨夜梦坐此,有一人乘驴而来,索纸写门状,复乘驴而去,坐中有一人指之曰,此将来宰相也。”顷之,文简公乘驴而来,索纸写门状,复登驴而出,正如所说之梦。贾文元曰:“程六当为宰相。”叹羡不已。叔祖谓曰:“尔无羡彼,尔作相当在先。”及文简公为两制,贾方小官;及参大政,风望倾朝,众谓旦夕爰立,俄以事罢去,比三易藩郡,而贾已登庸,方拜使相。虽古之精于术者,无以过也。
叔祖寺丞年四十,谓家人曰:“吾明年死矣。”居数月,又指堂前屋曰:“吾去死,如隔此屋矣。”又数月指室中窗曰:“吾之死,止如隔此纸尔。”未几而卒。叔祖多才艺。与人会射,发矢能如其意。常从主人之后,主人中则亦中,主人远则亦远,不差尺寸。
伯祖殿直喜施,而与人周。一日苦寒,有儒生造门,即持绵袴与之。其人大惊曰:“何以知我无袴也·”盖于游从间,常察其不足也。至晚年,家资悬罄,而为义不衰。有儒生以讲说醵钱。时家无所有,偶伯祖母有珠子装抹胸,卖得十三千,尽以与之。
明道先生宰晋城时,有富民张氏子,其父死未几,晨起,有老父立于门外,问之,曰“我汝父也,今来就汝居”,具陈其由。张氏子惊疑莫测,相与诣县,请辨之。老父曰:“业医,远出治疾,而妻生子,贫不能养,以与张氏。某年某月某日某人抱去,某人某人见之。”先生谓曰:“岁久矣,尔何记之详也·”老父曰:“某归而知之,则书于药法策后。”因怀中取策进之。其所记曰:“某年月曰,某人抱儿与张三翁家。”先生问张氏子曰:“尔年几何·”曰:“三十六矣。”“尔父而在,年几何·”曰:“七十六矣。”谓老父曰:“是子之生,其父年才四十,已谓之三翁乎·”老父惊骇服罪。
明道主簿上元时,谢师直为江东转运判官。师宰来省其兄,尝从明道假公仆掘桑白皮。明道问之曰:“漕司役卒甚多,何为不使·”曰:“《本草》说桑白皮出土见日者杀人。以伯淳所使人不欺,故假之尔。”师宰之相信如此。谢师直尹洛时,尝谈经与鄙意不合,因曰:“伯淳亦然。往在上元,某说《春秋》,犹时见取,至言《易》,则皆曰非是。”颐谓曰:“二君皆通《易》者也。监司谈经,而主簿乃曰非是,监司不怒,主簿敢言,非通《易》能如是乎·”
改葬告少监文
维元祐六年辛未二月癸卯,玄孙右承议郎权司管勾西京国子监轻车都尉赐绯鱼袋珫,谨遣侄颐就坟所,以酒肴之具,祭告于高祖少监、高祖母京兆太君段氏之灵。秦人之俗,以开发冢墓为事。近年以来,大评事、四评事墓继遭盗劫。少师墓亦尝有穴,固不知完否。苟不完矣,理当改厝。幸而尚完,异日之祸,不得不虑。今将改葬少师,而迁公丘封,使后人不知墓之所在,以图永安。谨具昭告,伏惟鉴飨!
祭席仁叟文
年月日,河南程颐谨以香醪致奠于亡姊夫奉礼郎席仁叟之灵。自我未冠,与君为姻。游从嬉戏,不殊同队之鱼;情好恩义,无异一门之亲。知吾心而丹诚相照,信吾道而白首逾新。仁叟晚年见信益笃。于聚散之间,尚不胜于凄惨;况死生之隔,何以喻其悲辛?昔我姊之云亡,望君舍而来奔。悼彼中途之夭逝,各怀哀愤以难伸。表情诚之不替,遂婚姻之重论。于是君之女以女于吾侄,我之息复归于君门。敦契义之如是,岂浅薄之所存?何其降年不永,讣音遽闻!相去千里,徒增劳于魂梦;逮兹三稔,始获展于丘坟。宿草虽久,予哀未泯。挈甥女以将归,叙中怀而告违。清香一炷,芳醪一巵,君其飨之,当鉴我心之悲!
祭张子直文
妹夫故尚书虞部员外郎张君子直之灵。呜呼!与君游从,岁逾一终。情在睦姻,我于君而既厚;心存乐善,君于我而弥隆。会则尽合簪之欢,别则有索居之叹,信吾道而白首益坚,知余心而中怀靡间。君在洛南,我居畿甸。常为命驾之约,方切离群之恋。忽承置邮之书,重有婚姻之愿。虽稚女之爱怜,感君心之勤眷。遽报诺音,曾未几月。走介歘来,言君被疾。观遣辞之甚遽,已惊皇而自失。走十舍之修途,冒如焚之赫日。始及近郊,已闻捐室。抚孤孀而长恸,痛死生之遂隔。呜呼子直!惟君之生,为善是力。临官政有慈惠幹济之称,居乡里推谨厚淳和之德。谓所享之宜长,胡降衷之莫测?祐薄命短,人之所悲;母老子幼,祸兮何极?虽道路以犹嗟,宜亲朋之共惜。何君命之若斯,俾我心之重衋。羁旅之次,肴羞粗饰;惟君之灵,监斯诚而来格!
祭四十一郎文
叔父颐令昂具酒肴致祭于侄四十一郎之灵。呜呼!乃祖乃父,世积庆善,而汝兄弟姊妹皆不克寿。天造差忒,至如是乎!惟汝资禀,善和修谨,无子弟之过,期汝有成,而遽死耶?吾方以罪戾,窜絷远方,生不获视汝疾,死不获抚汝柩,冤痛之深,衷肠如割。吾知汝有未伸之志,抱无穷之恨,吾当致力,慰尔心于泉下。又汝妇盛年,自今当待之加厚,冀其安室。嗣子循良,今已可见,当教诲之,期于成立,则汝为有后矣。此外吾无以致其力矣。呜呼!吾将七十,望汝收我,而我反哭汝,天乎!冤哉!
祭李邦直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