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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原因,皇上被打怕了,京城已经丢了,长江天险是最后一道屏障,他怕连这半壁江山也守不住。一年一年过去,国破的阵痛渐渐被时间磨钝,临安暖风醉人,谁还愿意再掀旧伤疤?

他隐约看到将来——南北割据成定局,经年累月,北方终成朔国国土,再无人记得当年大梁京城的繁华。

而在不久之前,他接到朝中密信,有人在弹劾他。

他远离皇权,又手握重兵,皇上对他只有当初护送南下时那一点岌岌可危的信任。他别的不怕,只怕自己等不到北伐那一天。

沈聿轻声问:“如果我没办法北伐,没办法回到京城呢?”

宁芷没有犹豫:“那我就一直在这里。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沈聿闭了闭眼,心里那个念头转了一转。也罢,北伐虽遥遥无期,但他这里至少是安全的。就让她多待些时日吧。

夜色沉沉,陈宛掀帘入帐时,一眼便看见宁芷正坐在榻边,眉眼间是藏不住的笑意,见她进来,弯着眼睛喊了声“宛姐姐”。

陈宛搁下手中的东西,也跟着笑了:“留下来了?”

宁芷点头笑道:“我总算不是黑户了。”

陈宛道:“在将军跟前不是黑户了,在旁人跟前还是。你的身份传出去,对你、对他,都没好处。”

宁芷道:“我明白。”

陈宛道:“所以麻沸散的功劳……”

宁芷不等她说完便接过话:“我不要这个功劳,能留在这儿就很好了。”

陈宛没再多说,只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宁芷又道:“宛姐姐,我今天问了彦卿……”

见陈宛脸上露出疑惑,她忙解释道:“就是将军。”

陈宛恍然道:“我知道,没听人这么叫过他,一时没想到。怎么了?”

“天冷了,尸身能多放一两日。我和胡军医他们商议了一下,想剖开俘虏的尸身看看脏腑。正好今日彦卿来了,我跟他说了这事,他已经允了,让我再跟你说一声。”

陈宛略有些诧异:“你不怕尸身?”

宁芷摇头:“不怕,人死如灯灭,不过是肉身而已。世人活着的时候分善恶忠奸,可死后肉身都是一样的。”

陈宛道:“行,你需要什么,尽管跟我说。”

宁芷笑着应了一声,两件大事都落了地,心里像卸了两副担子,身边有可守之人,手上有可为之事,她终究是找到了自己的路。

军医们起初听说要剖解朔国俘虏的尸身时,都有些犯难。毕竟那尸身是男子,还得尽数褪去衣物,宁芷一个姑娘家,如何能看?

可后来听说此事是将军亲口应允的,又听说将军曾派人严查他们几人的底细,还特地告诫绝不能对外走漏宁芷的身份,他们心里便隐隐有了些猜测。可正因如此,他们反倒更加不解——将军分明是世家贵族的公子,并非草莽出身,竟也不在意这些?

给伤兵治伤也是一样,军医难免碰触士兵的身体,自从知道宁芷和将军关系匪浅,他们自己有时都看不下去,想让她一旁打打下手便罢,他们来动手。可宁芷不依,直言自己既是军医,眼前只有伤患,没有男女。这话掷地有声,军医们便不再劝了。

剖解那日,宁芷拿着锋利的刀刃一层一层剖开尸身皮肉,露出里面脏器,她一样一样取出细看,末了摘下手套,提笔将所见记录下来。

军医们也从未如此细致地观察过人的内里,围在旁边看着,个个啧啧称奇。

临了,尸身要被抬去掩埋,宁芷道:“脏器归位,缝上吧。”

那是一具朔国少年的尸身,面目平静,像是睡了过去。或许是人已死,再看这“野蛮”的朔人,也不过是个寻常人罢了,有父有母,也许在遥远的地方,也有一个等他回家的心上人。几个军医一起上手,替他把尸身仔细缝合妥当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一路追更以及给我投营养液的小天使读者们,这本肯定会完结的,会保持目前的更新频率,离完结不远啦

第85章岁寒

转眼到了年底,江对岸张灯结彩,年味渐浓,可江北驻地一切如旧。操练、值守照常,一日不曾松懈。朔军深知年底将士思乡、军心浮动,往年便在这个时候偷袭。因此越是年关,守备越紧。沈聿加派人手沿岸巡逻,不敢再让朔军从上次那处薄弱缺口渡江。

上次被朔军得手后,皇上大怒,罢了原先的驻军首领,又换了一位。换来换去,仍是蔡家人。仗打败了有人顶罪,烂摊子有人收拾,但兵权一定要攥在自己人手里。

沈聿刚开始还会愤慨,会不平,可如今,也只能平静接受。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段铮。他们大约也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才能面对这些不公时处变不惊。而他自己,正在走他们的来时路,磨了棱角,收了气性,把那些愤怒和不甘都压在心底。

沈聿叹了口气,抬手止住众将的喧哗:“事已至此,只能咱们的人多辛苦些,将中路西边防线的巡逻一并兼顾上。崔将军会负责中路东边。”

张生道:“年底犒赏三军,朝廷送来的这点东西都不够看,好在一些富户捐了粮饷。”

沈聿道:“所有捐赠钱物一一清点造册,年初统一上报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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